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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心里那点无奈又泛上来——巧穗对男人的厌恶近乎偏执,连带着不愿小主与皇上有任何可能。 她自然记得那日进宝的话,知道巧穗曾跟踪过自己。起初是有些介怀的,可转念一想,宫里哪有自己做主的奴婢?不过是主子抬抬手,下人跑断腿。那点芥蒂,也就淡了。 她只当是小女儿家别扭的心事,走过去,软声哄道: “好姐姐,别恼了。明日梅园宴,我陪小主去便是。你在屋里守着,把炭火烧旺些,等我们回来,屋里暖融融的,不好么?” 巧穗抬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冲寒 翌日,梅园。 雪是昨夜停的,今早宫人扫出小径,两旁积雪却特意留着,衬得园中那一片老梅林愈发动人。红梅、白梅、腊梅,深深浅浅,在雪光里开得恣意,冷香被风裹着,一阵浓一阵淡。 皇后设宴,各宫妃嫔、新进选侍采女,来了大半。亭中设了暖座,铺着厚毡,四周垂下锦帷挡风。皇后端坐上首,一身绛紫宫装,雍容含笑。 她身侧最近的暖座空着——那是留给杨贵妃的。片刻,贵妃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一身银红织金宫装,外罩白狐裘,云鬓金钗,明艳不可方物。她向皇后微微一福,便安然落座。 徐妃坐在贵妃下首稍远的位置,一身秋香色,亦拥着狐裘,眉眼含笑,但那笑意总像隔了一层,不及眼底。 江选侍到时,亭中已坐了七八人。她依礼上前,敛衽下拜: “选侍江氏,拜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击。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宫装停了停,笑意深了些:“起来吧。早听说储秀宫有位江选侍,才情品貌都是拔尖的,今日一见,果然灵秀。” “娘娘谬赞。”江选侍垂眸,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徐妃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撇着浮沫,闻言轻笑一声:“储秀宫那地方,偏僻是偏僻了些,倒是养人。前头进去个会攀高的,如今又出来一个——可见风水是好的。” 这话刺得露骨。亭中静了一瞬,几位低位妃嫔交换着眼色。 春儿立在亭外阶下,闻言背脊一僵,头垂得更低。 皇后似未听见,只笑着对江选侍道:“既来了,便不可空坐。听说你擅诗,今日这雪,这梅,可能入句?” 江选侍略一沉吟,缓声道:“妾身拙笔,恐污娘娘清听。便以眼前景,胡诌两句罢——” 她抬眼望出亭外,目光落在雪中一株老红梅上: 咏絮才虽拙,冲寒意自芳。 未若琼林宴,春风。 话音落,亭中静了静。 皇后抚掌轻笑:“好一个‘冲寒意自芳’!心思巧,立意也好。”她侧首对身旁嬷嬷道,“这诗记下,回头让皇上也瞧瞧。” 徐妃脸色沉了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外甬道上,明黄仪仗逶迤而来。 “皇上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离座,跪拜迎接。春儿混在一众宫女太监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听见靴声沉稳,由远及近。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温和,“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便来看看。” 他在皇后身旁坐下,目光在亭中扫过,最终落在仍跪伏在地的江选侍身上。 “方才朕在外头,似乎听见有人作诗?”皇帝问。 皇后笑着将江选侍的诗复述一遍,又道:“皇上看,这‘冲寒意自芳’一句,可还贴切此景?” 皇帝看向江选侍:“你作的?” 江选侍依旧跪着,声线却稳:“是妾身拙作,让皇上见笑了。” “起来说话。”皇帝抬了抬手,“诗不错。朕记得你父亲……是靖远伯?” 江选侍依旧跪着,声线却稳:“家父江劭,蒙皇上记挂。”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却道:“这梅园景致好,朕想走走。江选侍——陪朕一道?” 江选侍依言起身,垂首应是。皇帝起身离座,她便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亭,沿着扫净的小径,往梅林深处去了。 春儿仍立在原地,动不得。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不知趣地跟着,却也不能走开——小主何时回来,是否需要伺候,都是未知。她只能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立着等。 亭中,徐妃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指尖掐进掌心。半晌,她忽然轻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亭内外的人都听见: “真是……上下主仆,一脉相承的会攀高枝。储秀宫那地方,怕不是专出这等人才的?” 这话矛头直指江选侍,却连带着将春儿也拖了进去。亭外几个宫女太监悄悄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春儿。 春儿上前两步,跪在靠近徐妃的雪地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有些陌生: “娘娘教训奴婢,是应当应分的。奴婢低贱,当不起娘娘挂齿。”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抬高了些,“只是小主得皇上青眼,是圣心独断,天恩浩荡。娘娘身为一宫主位,还是……慎言为好。” 话音落,满园死寂。连春儿自己都愣了。这话里藏着的硬气,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像什么呢?她恍惚地想。像……酒。对,酒壮怂人胆。干爹回来了,哪怕他还在东宫养伤——可他那道影子,那缕沉水香,都成了滋养她骨头的酒。 徐妃脸色骤变,“哐当”一声将手中茶盏砸在地上!热茶四溅,碎瓷崩裂。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她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回话?!” 皇后蹙眉看来:“怎么了?” 徐妃胸口起伏,强压怒火,挤出个笑:“没什么,这婢子笨手笨脚,冲撞了臣妾。臣妾罚她跪着,醒醒规矩。” 皇后目光在春儿身上停了停,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春儿伏下身:“奴婢谢娘娘教诲。” 她重新跪直,膝盖陷入冰冷的雪泥,湿透的棉裤紧贴着皮肤,寒气一丝丝往上爬。风刮过来,先是刺骨的冷,随后那冷里竟生出一股怪异的、麻木的热——是冻狠了。 她盯着眼前一方被踩得污浊的雪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给干爹缝的护膝,得加紧些了。听闻他已能下地走动,天气寒凉…… 这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定。 宴散时,日头已西斜。各宫妃嫔陆续离去,暖亭渐渐空了下来。春儿撑着冻僵的腿,勉强站起,膝盖一阵钝痛,几乎趔趄。 她慢慢挪出梅园,低着头,只想快些回去。却在园门外的岔道上,被人堵住了。 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瞧着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娃娃脸,眉眼生得稚气,穿戴却老气——半旧的墨绿袄子,头上簪着两支式样过时的金簪。她半个屁股坐在道旁的石凳上,晃着脚,眼神直勾勾盯着春儿。 她身旁跟着个小丫头,看着才十一二岁,尖着嗓子道:“喂!见了徐选侍,还不跪下行礼?!” 徐选侍?春儿一怔,慌忙跪下:“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徐小主请安。” 那娃娃脸的少女——徐选侍,歪着头打量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听说你勾引我表哥不成,又攀上个阉人?是真是假?” 春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小丫头在一旁得意地补充:“这可是徐嫔娘娘的亲侄女!与娘娘,还有娘娘的亲妹妹一同侍奉皇上!你说话仔细些!” 不同辈分的姑侄三人同侍一夫……春儿被这话里赤裸的荒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相比之下,徐选侍那直白到粗鲁的问话,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着雪地,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回小主的话,奴婢卑贱,从不敢有攀附皇子之心。至于旁的……人言可畏,奴婢无从辩驳。但若因奴婢之故,惹小主猜疑,皆是奴婢的错。” 徐选侍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姑母总爱欺负人,你定是被逼的。”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你给我做事,我让你不受姑母欺负,如何?”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见左右无人,才颤声道:“小主慎言!徐妃娘娘让奴婢如何,都是应当应分的。奴婢如今效忠江选侍,万不敢有二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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