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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僵在半空,像也没料到自己这力气。 “劳驾……让让啊。”声音倒是先虚了三分。 春儿一阵风似的从旁边掠过,靴底踩上船板咚咚作响,头也不回地喊:“快些,快些!” 杨二讪讪地朝小宫女点了下头,赶紧追上去。 “走这边,甲板下头!” ———— 甲板上没什么人,这船不起眼,灰扑扑的泊在凤船影子里,只有零散几队侍卫抬着箱子来来往往。 杨二蹲下去,抓住甲板上一个铜把手。板子很沉,他单手拎起来,斜斜地支在一旁,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洞口。 春儿回头看他,杨二挠了挠后脑勺。 “别怕,”他说,“跟着我走就行,沈鹤云就关在下头。” 说完先行走下去,春儿提着裙角赶紧跟上。 台阶很陡,每下一级,头顶的光就淡一分。走到最后一级时,杨二朝上头吼了一声,有人应着,把那木板合上,日光被彻底关在了上面。 潮气迎面扑来,发霉的木头味儿、桐油味儿,还有一股像是牲畜的臭气混在一起,厚墩墩地堵在鼻中。春儿皱了下眉,步子没停。 廊道窄,仅容一人通过。木板隔出来的墙壁粗糙得很,手蹭上去就能扎进一手的刺。没有灯,只有廊道尽头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吝啬地漏进来一缕光。那光薄得跟纸似的,悬在半空中照不透下头的暗,只是让人知道还是白天。 两侧有门,有的敞着,有的虚掩。春儿侧头扫了一眼,一间里边胡乱堆着些旧缆绳和破帆,灰积了厚厚一层;另一间地上铺着发黑的被褥,旁边搁着半碗馊了的饭,像是也有什么人在这儿将就过夜。 杨二走在前头,春儿跟得很紧,几乎踩着他的鞋跟。 越往里走越黑,那扇小天窗的光到了这儿已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瘫在几步远的地方,再也照不进来了。廊道陡然宽敞了些,隐没在浓稠的暗色里。 但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在争执。说话的人刻意压着嗓子,字句在逼仄的廊道里碎碎的撞,听不清内容,只觉出一股子燥。 春儿心头猛地一跳。 杨二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压得低:“就快到了。” 他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两个人影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像两尾潜进深水的鱼。 “什么人?” 黑暗里闪出两道影子,看不清面目,只看见白晃晃的刀刃从鞘里抽出半截。 “我,杨二。” 杨二声音沉下去,一只手往下探,虎口卡死了挎刀的刀柄,拇指抵着护手,是随时可以翻腕斩出的姿势。 两个侍卫往暗影里辨认了片刻,彼此对视一眼。 刀没收回去,但也没再往前。 尽头处那阵争执声,像被一刀切断。 安静来得太突然,连木板缝隙里渗进来的细风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扇门被从里头推开,有人缓步走出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吱吱作响。 春儿侧身贴着右边的板壁,从杨二身后探出半张脸。那人从暗处走到那一线稀薄的光里,只见他靴面上绣着银线的祥云纹一闪。 是五皇子,春儿捏紧了袖口。 杨二也认出来了。 握刀的手猛地松下去,那股沉下去的气势像被人拔了塞子,噗地泄了个干净。他讪讪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竟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憨厚得有些过分了,配着他那一身腱子肉,说不出的傻气。 “嘿嘿,五殿下。” 他没给妹子提过这事儿。带人来见沈鹤云,往小了说是自作主张,往大了说……他挠头的动作又大了些。 这个外甥打小就冷着个脸,规矩比谁都严。他在这张脸前头,从来都是矮着三分心虚气短的。 五皇子看清了来人。 也看清了来人身后那个探着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春儿。 他眼睛在杨二和春儿之间慢慢走了一个来回,眼神冷了几分。 二舅舅怎么和春儿搅到了一处? 他想起母妃那句话:“你也不必过于为难她。” 想诘问的话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鹤云方才说的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那双眼睛通红充血,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一遍,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被逼到了绝路才会有的兴奋。 “太子在金陵有大动作。永骁,你帮帮我,帮帮我!我全告诉你!” 五皇子的靴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侧过身,把门口让了出来。 门在春儿身后沉沉关上。 五皇子半转过身,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些事他本就清楚,沈鹤云以为是天大的秘密,在他听来不过是旧闻。 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了出来。 ——太子在金陵有大动作。 五皇子垂着眼,沈鹤云把这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上,他不接,沈鹤云就会再找别人。 谁也说不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不能赌。 黑暗厚墩墩地裹着周围,睁眼和闭眼竟没什么分别。五皇子索性阖上眼,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母妃说,论迹不论心。 这节骨眼上,只要能帮上自己的,用就是了。 他睁开眼,朝二舅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算是表明自己没有生气。 然后他抬脚往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杨二亦步亦趋地跟着。 五皇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暗门两侧持刀肃立的侍卫。 “你们跟我上去,二舅舅守着。” 铁甲哗啦一声响,两个侍卫抱拳行礼,沉声应了个“是”。 杨二呆呆地“哦”了一声。 五皇子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步子起初还稳,走了几步就不自觉快了起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走到那架木梯前,手搭上粗糙的木板,一级一级往上爬。 黑暗一点一点退下去。 光从头顶的洞口灌进来,先是细细一缕,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脸上、肩头,他把身子一寸一寸地从黑暗里拔出去。 踏上最后一级时,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眯了眯眼,站在甲板上,任由江风灌进领口。 身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他没有再看。 饲狼 暗室的天窗被人从外头封死,几线光从木板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勉强让这间屋子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霎时被切得干干净净。这里静得像一只被人遗忘的木匣子,落在世界的边缘。 春儿的眉头皱得很紧。 味道太难闻了,一股子骚臭味和霉烂气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了酵、烂了根。偏有人欲盖弥彰地点过熏香,两种气味搅在一处,非但没能遮住什么,反倒生出一种叫人胃里翻涌的怪味。 沈鹤云坐在墙角的床上。 手脚都带着枷锁,铁链粗沉,在木板地面上蜿蜒了两道暗色的弧线。可他银灰白的衣裳却整洁,在灰扑扑的角落里幽幽地折着光。像一条被养在泥水里的锦鲤,泥是泥,它还是它。 他背靠在板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地伸出去,锁链的响动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仿佛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这只木匣子里暂时坐坐。总有人会来的,总有人会开这把锁。 他是沈家的人,他与五皇子有旧,他还有很多挪腾的空间。 脚步声传来,他偏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春儿站在暗处,还没有完全走进那片薄光里。 沈鹤云愣了愣。 他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他笑起来。 朦胧的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开来,像寻常午后偶遇故交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欢喜。 只是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底布满了血丝,颜色浓郁得有些不正常,在那一线薄光里,映出一点幽幽的、狼一样的亮光。 那不是人的光彩。 “你来了。” 他的声音清朗愉悦,像在说一句普通的话。 老友久违,别来无恙。 ———— 春儿没靠近,就站在门口往里两步的距离。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的轮廓削得棱角分明。 “你把进宝怎么了?” 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 沈鹤云愣了愣。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双泛红的眼底浮上一层不加掩饰的疑惑。仿佛她刚刚问出口的,是什么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表情落在春儿眼里,像被颗火星子烫了一下。 她猛地踏前两步,靴底砸在木板上,发出沉沉几声响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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