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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瞳孔猛地一缩,刚要张口怒斥。 进宝撑了起来。 那双站不稳的腿,那双抬不动的胳膊,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劲。他抽出靴筒里的匕首,双手握紧,捅向皇后心口。 皇后惊叫一声,连人带椅向后翻倒。匕首已没入两寸,进宝手在抖,他换了姿势,要用全身的力气把刀刃全部送进去。 噗嗤一声。 血溅出来。 是他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雪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口穿出来。带着血,温热的,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愣了愣,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吐了出来。 耳边开始嗡鸣,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棉被。他努力睁着越来越花的眼睛去看—— 远远地,一个穿蓝袍子的圆脸人影跑过来。 他那颗拼命鼓噪的心脏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她。 还好。 是福子,也是,真傻。 他侧躺在甲板上,胸口的血洇开一大片,把衣裳染成深色,还在往外漫。 他把眼睛侧向一边,侧向天空的方向。 天很大,星星很多,今夜她会睡得好吗? 江风吹着他散下来的、沾了血的发丝,一下一下的,像一双风做的手。 皇后不会有机会利用她了,五皇子也可以放心用她了,她那么聪明,心思又干净,总能出头的。 眼前一阵阵地黑下去,他还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手从地上拖过去,一寸一寸地,伸向一个方向,像是在那里还有什么东西要抓住。 终于,不动了。 ———— 进宝那只染了血的手虚虚抓着的方向,春儿跌坐在甲板上,拼命往前爬。杨二从身后死死箍住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唔——唔——” 闷哼从指缝里挤出来,春儿的眼睛烧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像要把那两颗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瞪到进宝身边去。 “春儿,春儿。”杨二压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 他把春儿往暗处拖。胳膊箍着她的腰,她身板细,可挣起来像一头不要命的母兽。杨二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她就冲出去了,冲出去就是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进宝被人从血泊里提起来,像提一只破了口的布袋子。有人往他脚上绑了重物,几个人合力一抬,一推,黑沉沉的水面上溅起一团白色的水花,旋即被夜色吞没。 那个冲上去救他的小太监,手无缚鸡之力,被两个侍卫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绑了,也扔了下去。噗通一声,也是一小片水花。 杨二咬了咬牙,拖着春儿继续往后缩。他压低了声絮絮叨叨,不知是说给春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弟妹啊,别怪我见死不救,我这后头还一大家子人呢。”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湿了一片。江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回。进宝喝多了,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脸通红,舌头都大了。他说别看他是个阉人,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当时揶揄地拍了进宝一巴掌,说:“看不出来嘛,跟兄弟说说,你是怎么顶天立地的?” 进宝也不恼,就笑,笑得眼睛弯弯,像两个小月牙。 杨二咬了咬牙。 手起掌落,劈在春儿后颈。 春儿的身子一下子软了,沉沉地坠在他怀里。他知道春儿醒来会恨他,可他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春儿脖子上的小银链子啪嗒一声断了,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在暗处闪了一下。 江面上,黑沉沉的水翻滚着,进宝和福子早已没了踪影。水波荡了几荡,把最后一点涟漪也抹平。 皇后被一群人簇拥着送下船,脚步踉踉跄跄,但到底没晕过去。 凤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先是甲板上的风灯,接着是船舱里的烛火,最后船头那盏最大的灯笼也被人摘了下来,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桅杆戳在夜色里。 漆黑一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人在意的江面一角,一艘灰扑扑的的小船无声划过。船头没有点灯,船身压得很低,吃水很深。它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夜色深处,连水声都没有留下。 黑水 宫人船上人来人往,正是各房主子传午膳的时辰。阳光泼下来,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姐姐今日怎么闲了?不去给皇后娘娘船上送膳?” 一个年轻宫女缠着年长的问。 年长的摇摇头,嘴角牵了牵:“这几日用不上我们。金山开拔后,皇后娘娘说身子不适,整日待在凤船上,连饮食都是五军营的侍卫递送。” 小宫女凑上去,几乎贴着耳朵:“什么身子不适呀?我听说是被刺客伤了。你说这船上哪儿来的刺客?真是奇怪——” 年长的脸色刷地白了,猛地扯了她一把。 小宫女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绿色女官袍的人站在身后。那人脸上什么都没有,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她扑通跪下去。背后嚼主子舌根,重了是要剪舌头的。 那女官低头看了她一眼,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小宫女后背却一阵发凉。 “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坠子?” “啊?” “缠枝竹纹的银坠子。” 小宫女拼命摇头,女官也不再问,转身走了,走到四角的栏杆边,弯腰翻找。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那是十殿下跟前的侍读大人。往日多和气,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们啊,少招惹。” 这些话飘在风中,落不到春儿耳朵里。 木桶后,没有。栏杆缝,没有。木板接缝处,没有。 阳光晒得后背暖融融的,她只是找,什么都没想。手指拂过每一道缝隙,偶尔指尖碰到什么硬物,心会猛地一提,掏出来看,不过是锈蚀的钉子。 暮色从江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地漫过船板。她站直身子,愣了一会儿神,便踩着飘似的步子往回走。 影子被夕阳一照,瘦瘦薄薄一片,被风吹的摇晃。 ———— 廊道里静悄悄的。晚膳时辰已过,各房的门都掩着,只门缝里漏出几线微弱的灯光,照着脚下一截模糊的路。 她登上江妃的船,拐进那条逼仄的过道。自己的舱门半掩着,像有人来过又走了。 船舱很小,窗户关着,只有一线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桌上的饭菜换了新的,还冒着热气。 彩霞来过。 春儿看了一眼,没动。坐到床铺上,背靠着板壁,眼睛落在那一小团热气上,看它一点点变淡、变薄,最后消失在昏暗里。 杨二来过,江妃也每日来,彩霞不厌其烦地端饭来,放凉了再换新的。 她都知道。 只是提不起劲儿,或者说,她不觉得有什么动的必要。吃饭没必要,喝水没必要,说话没必要,连哭都没必要。 进宝死了,这些事就都没了意思。 她躺下去,盯着上方的木板。 船一晃,什么东西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硌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她伸手去摸。 是那个匕首鞘。 空的。 杨二只替她在凤船上找到了这个。 她攥着那个空鞘,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磨旧的纹路。这是她亲手塞进他靴筒里的。刀刃拔出去的那一刻,鞘就是空的了。 她把鞘压在心口,蜷起腿,面朝板壁。板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她盯着,什么都没想。 船身摇晃,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底,像谁在抱着这只船,轻轻地、不停地晃。 她眼眶是干的,心口那个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夜从窗缝里渗进来,她蜷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船忽然猛地一倾,一个比之前都大的浪头撞了上来。 春儿坐了起来。 船舱太小了,小得让人喘不上气。 她推开门,走到甲板上。江面起了雾,夜行灯糊成了几个光团,晕在白色的水汽里,像哭花了妆的眼睛。风很大,吹得衣袍紧贴在身上,猎猎地响。 她站在船舷边,往下看。 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宝就是被扔进这样的水里。 她把手伸出去,探到栏杆外面。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的。 跳下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一怔。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是怕,是另一个念头闪了一下火星,让她心里一疼。 皇后还活着,太子还活着。害死进宝的人,一个都没死。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让他带刀,让他去送死。可他却把后路都留给了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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