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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那些口号。“御旨”“特使”喊得震天响,肃王的士兵眼里渐渐多了仓皇,杀气一分分退下去。 进宝咬着牙,把手腕上的绳子抵在大石棱角上来回地磨。石头粗糙,绳子勒进皮肉里,血渗出来,他更用力了。 眼前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斩在马下,头颅飞出去,咕噜噜朝他滚过来。进宝分不清那是肃王的人还是敌军的人——他猛地一挣,血痕模糊的手腕上绳索崩断。他一下跳起来,侧身避开那颗还在滚的头颅。 “清影!清影!” 他大喊着,一匹枣红马冲过乱军群中直奔他而来,杨府带出来那一匹。有肃王士兵注意到他了,舞着刀冲过来,眼睛通红地喊:“那狗叛徒要逃!” 进宝胡乱在地上摸了一把沾血的长刀,飞身翻上清影。他没有往后方逃。他朝着那声“奉御前特使进宝之命”最密的方向,拔马便冲。 长刀高举,宽大的衣袍叫风灌满了,像一片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字纸,一头扎进铁与火里去。 横长枪 清影驮着他东突西撞。进宝攥着那柄长刀,生涩地挥舞着,刀在他手里活像根不听话的棍子。他盯住一个戴高翎的敌方小将拔马便冲。那人反手一刀,当啷一声,进宝手里的长刀脱飞出去。 清影带着他往前冲了一小段。进宝勒马回身,长刀落地的地方已经被人马踏乱了。 他来不及捡。手伸进怀里,摸出杨老将军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柄短匕首。不过一掌长,木质的柄。他攥紧了,又控马冲上去。 “你可知我是谁!”他声音用力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尖。 那小将嗤笑,马头一偏迎上来:“管你是谁,一概叛军!” 进宝的匕首还没递到对方面前,小将已经伏下身子,长刀横扫直切马腿。清影一声长嘶,前蹄跪倒,进宝整个人被甩出去,跌在地上滚了满身的土。他撑着手肘刚抬起头,一柄长刀已经劈到面门。 他闻到了刀锋上的铁腥气。 当啷一声,另一柄刀从斜刺里挑出来,将小将的刀挡了回去。小将回身欲杀,看清来人,顿了一下,是肃王。 进宝没有浪费那一顿。他往马腹下一滚,匕首狠狠插进对方马腿。 战马嘶鸣着腾空前蹄,小将往后一仰。灰青的天光里,进宝只看见他的剪影。旁边寒光一闪,一道血线便从小将脖颈处飙出来,头颅歪下去滚落在地。 战马的前蹄要落下来了。进宝想往外滚,腰上却一紧。他被人一把拎住腰带,整个人被拽上了马背。他慌乱中抓了一把马鞍,稳住身形。 肃王坐在他身后,声音嘶哑:“不要命了?” 进宝半扭着头,声音里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欣喜:“殿下!他们口称我的命令,可那将领竟不认得我的脸!我未反!” 肃王没接话,他只说:“控马,往阵里杀。” 进宝这才感觉到,肃王箍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已叫血沾透了。他右手握刀,刀身也浴满了血。 进宝咬牙一夹马腹。他伏低身子,重新冲入战阵。 肃王在他背后舞刀,没人敢动他们,一时间所到之处杀伐一片。可最外围,敌方已形合围之势。敌军将领还在喊:“杨老将军亲口说的——这些旧部勾连朝堂与边关!肃王殿下,不要糊涂!” 又一阵厮杀,肃王的队伍已零落了一半。 敌方不再出军,只是沉默着一寸寸合拢。空气中只有铁甲摩擦和马蹄踩碎石子的声音。 阵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凄厉得厉害: “殿下何故欺我!” 循声望去,一个浴血的老将半跪在地上,头盔掉了,半白的乱发结成血块在风里飘。他抬起头,看看肃王骑在马上,再看看进宝坐在肃王身前。 两个人同骑一匹马,近得像一体的。 他忽然仰头笑了一声:“杨家若要这条命,老臣给了便是。”他撑在地上的刀一翻,往自己颈间送。 进宝控马已经动了。肃王的刀从他肩上探出去,一刀挑开了老将的刀锋。那柄刀飞出去插在地上嗡嗡地颤。 肃王厉声吼:“杨家没背叛你们!我永骁也没有!”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旧部们半信半疑,握刀的姿势没有变,但刀尖在微微颤抖。场面太乱了,没有人分得清谁在说谎。 风中开始有沙石的土气。 就在零落的喊杀声重新响起时,天色全亮了,一道金光从东边山脊升起来。有士兵在出刀的间隙往太阳升起处看,不,那不只是太阳。 东南边的山脊上忽亮起一条火把长龙,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似一道流动的红河。铺天盖地的喊声那边压下来,像远处滚来的闷雷。五皇子、进宝、旧部将领、敌军将领——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个粗犷的声音劈开晨光:“杨家援军在此,谁敢动我兄弟!” 所有的厮杀声在这一刻被压了过去。杨二身后是黑压压的马队,火光映照下,“杨”字大旗猎猎招展。 肃王这边有人看清了,大叫起来:“杨二将军!是杨二将军!” 杨二的人马冲入敌阵。他冲到五皇子和进宝面前,砍翻一个拦路的敌兵,一勒马头横在两人身前,马刀上的血甩出一弧:“我父未叛!杨家三公子进宝未叛!” 他声音大得整个山隘都能听见:“谁再敢胡说,老子先砍了他!” 战场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很快,那个半跪在地上的老将猛地站起来,连马都没骑,挥舞着刀冲向敌阵:“未叛!未叛!哈哈哈——随我杀!” 战场上的呼声像被点着了一样,从一角炸开铺满整个阵线。 杨二身后,一个他带来的小将还有些犹豫:“二将军,这……算不算抗旨?对面毕竟是京营的人。” 杨二眉头一皱就要发作。进宝一手拍在他肩上阻了他,他看着那将领,反问:“谁说他们有陛下的旨意?” 肃王的声音从进宝身后响起来,像铁一样冷、一样沉:“众位将士,随本王诛杀叛军!” 他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没有人再犹豫了,肃王说对面是叛军,那对面就是叛军。 将士齐声响应,声浪震天。 进宝伏低身子,带着肃王重新冲入阵中。天色真的全亮了,血色的朝阳将进宝腰间那只红透了的荷包照得清晰。 绣纹又飞溅上一道血迹,已看不太清花样了。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身侧,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晃荡。 小胜 杨府内一片沉寂。院墙外能隐约看见火把的光,是围府的锦卫。 书斋里只点了一盏灯。杨大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字条。烛火一跳,纸页上的墨迹在明暗之间浮沉。那列“伐兵”下面,多了一行新贴的纸条:【驰援肃王】。墨色不算新了。 春儿正凑在灯下,捏着一张食指长宽的字条仔细瞧。这张是早些时候在菜篮子的夹层里传进来的,纸边被菜叶上的水汁子洇湿了一点,字迹晕开了些,勉强能看清。 她脸上浮起一点笑,站起来把纸条递给杨大:“连夫人传进来的……太行山一战,二哥和肃王赢。他们正往京城来。” 杨大接过纸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张绷了不知多少天的脸松动了一点。他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没给咱爹丢脸。” 春儿听着,速速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了两个秀气的字:小胜。 她吹了吹墨迹,托杨大贴到高处。它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伐兵——驰援肃王”的后头,像是给这满墙的字条和两个伶仃的人添了点儿底气。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伐谋、伐交、伐兵。每一列下面都有字条了,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只有“攻城”那一栏还空着。 春儿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喃喃开口。 “明儿我再托人往彩霞那儿递个消息,叫贵妃娘娘也宽宽心。”她扭头看看杨大,声音低下去几分,“胡信说,爹一直关在乾清宫偏殿,没缺吃少喝。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什么打算。” 杨大没有接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锦卫的火把光还在墙头上晃,将书斋里两个人的影子压在一片暗沉的火光里。书斋里怪冷清的。 半晌,杨大低低开口:“京里的事儿,肃王他们还不知道。得早些叫人传个话,让他们有个准备。” 春儿轻轻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墙上那些字条还在烛光里微微地颤,似乎随时要随风翻腾起来。 —— 官道直直往东边延伸,那里正有一轮红日升起。肃王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人数比出战时少了许多,有些兵士缠着带血的绷带,有的两人共骑一匹马,但队列还算整齐,铠甲在晨曦里泛着冰凉的光。 进宝安静行在肃王左侧。清影伤了腿,只好留在就近驿站养着。他换了匹黑马,骑得不太习惯,每隔一阵就要调一下坐姿。他腰间那只荷包被匆匆洗过,可褐红的血渍已经洗不掉了,将原本的布色染得斑斑驳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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