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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沉默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灯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被鞭炮碎屑铺满的青石板地面上。
那些红纸屑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分明了,只有零星几点被堂屋的灯光照出来,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碎星。
“在想爸妈。”他说,“每次回来都感觉他们比上次老了一点。我妈今年膝盖疼得更频繁了,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我爸话比以前更少了,但他每次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再进去。以前不会那样。”
柳絮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程立外套的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零点差几分钟的时候,程母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甜酒冲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先喝点甜酒垫垫肚子,等放完炮再吃糍粑和财头肉。”
她说完,又把一碗蒸好的糍粑端到了灶台上,用干净的纱布盖好,那是留给凌晨四五点吃的——
这是溆浦人“过赶年”的老规矩。
溆浦地处雪峰山腹地,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地人过年,不兴三十晚上守岁到天亮。
而是讲究鸡叫二遍就起床,摸黑祭祖、放炮、关上门吃年饭,一直吃到天光大亮,叫作“越吃越亮”。
老一辈人说,天亮前把年饭吃完,等于把旧年的晦气留在黑夜里,迎进来的是新年的光。
这个规矩的来历,程立小的时候听爷爷讲过:1945年那会儿,雪峰山会战最后一仗就打在离溆浦不远的龙潭、青山界一带。
当时村里的后生接到命令,天一亮就要开拔上前线。
家里人舍不得,连夜淘米杀鸡、蒸糍粑、煮甜酒,赶在天没亮时让子弟吃上最后一顿团年饭——既是送别,也是祈福。
那一仗打完,很多后生再也没有回来,但这顿“凌晨团年”的规矩却被活下来的人一代代传了下来。
溆浦人把它叫做“过赶年”,意思是赶在天亮之前把年过了,把福气抢到手。
至于吃什么,每一样都有讲究。甜酒冲蛋是用糯米自家酿的甜酒,烧滚了冲进打散的土鸡蛋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寓意“日子甜润、从头暖到尾”。
糍粑是腊月二十八就打好的,用石臼舂得又糯又韧,切成厚块上锅蒸软,蘸本地的冬蜂蜜吃,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象征“团团圆圆、扯不断的好日子”。
财头肉则是腊猪头肉,年前用柏树枝和橘皮熏过,切厚片蒸熟,肥而不腻,取其“开头有财、年头兴旺”的口彩。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桌,就是溆浦人心里最扎实的“年味”——倒不是说它有多么美味。
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它是战火里传下来的念想,是雪峰山脚下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用烟火气和炮仗声堆出来的底气。
后来仗打完了,这顿“凌晨团年”的规矩却留了下来——
挂钟的指针慢慢移向十二点。程立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挂鞭炮,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炭,在冬夜里微微发亮。
柳絮站在他身后,程芳站在她旁边,程父站在门槛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甜酒。
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有响,远处先炸开了一朵烟花。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整个村庄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信号同时点燃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连绵的声响。
这声音,在夜色里翻滚、回荡、一层叠着一层,盖过了远处的犬吠和近处的风声。
程立点着了手里的鞭炮。引线嗤嗤地烧,火光在他手指间闪了一下,然后他松手,鞭炮炸响,碎红纸屑在夜风里飘散。
柳絮站在他身后,被炮声震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程芳捂住耳朵跳了两下,脸上带着笑。
程父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院子里飞溅的火光和散落的红纸屑,慢慢喝了一口杯里已经凉透的甜酒。
鞭炮声持续了很久,稀稀落落地又响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平息下来。
院子里的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混着冬夜的凉意,吸进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像是从更远的村庄传过来的余音,在夜色里缓慢地散开。
程母招呼大家进屋吃糍粑、喝甜酒。糍粑冒着热气,蘸着蜂糖,软糯香甜。
程立吃了几块,又喝了一碗甜酒,身子从里到外暖和起来。
程芳吃了两块就困了,靠在椅子上眼皮往下沉,被程母催着去睡了。程父也站起来,端着搪瓷缸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程立和柳絮,还有火盆里快要燃尽的炭。
程立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又加了几块新炭,暗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
他看着炭火慢慢燃起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年在冷江,比去年好过一些。”
“那就好。”柳絮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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