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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矿上的资产和债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生产的,哪些是社会的。
学校的楼、医院的设备、职工家属区的管网,都是矿上的资产,但产生的效益跟矿上的生产没有直接关系。
改制的时候,这些东西怎么算?算资产,接盘的人不愿意接手。
算债务,矿上本来就负债累累,再背一笔,更没人敢接。所以你提的那个‘剥离过渡期’,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继续,也没有问程立怎么想,像是把这个判断搁在了桌面上,等程立自己来取。
程立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给建议,他是在确认——确认程立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如果程立点头,他就不需要再说更多了。
程立端起茶杯:“孟总说得对。剥离过渡期不是拖,是给地方和企业一个调整的余地。
如果一刀切,矿上的学校和医院没有人接,最后还是要政府出面兜底。与其到时候被动兜底,不如现在主动安排。”
孟副总听了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菜,像是已经完成了他在这个饭局上该完成的任务。
回去的路上,风比白天更冷了一些。程立走在胡同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和晚上两场饭局,加起来不到六个小时,他见的人不多,但每一条线他都听明白了。
陆文舟在给他铺路,孟总在那个环节上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并且愿意在那个场合开口。
他走到胡同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段路和柳家之间的距离。
回到柳家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柳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程立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起了风,把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
柳絮合上手里的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晚上见的人怎么样?”
“周处长的口风比中午紧一些,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对涟邵的事有一定关注。
杨副司长那边,商务部的审批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
柳絮听完,把书放在茶几上:“孟总那个人,在国企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他愿意在那个场合说那些话,说明他看好你。
你要把这份看好变成后续的连结,不能让人家觉得话白说了。”
程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陆文舟今天问我一个问题,他说我已经有了初步判断,有了书面的报告,但谁来推动落实。
他是在提醒我,光有想法不够,需要找到能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的人。”
柳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是在等他自己的回答。
程立停了一下,然后说:“宋省长那边接了。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还需要有人把涟邵的事情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柳絮靠回沙发,声音很平:“那你觉得,涟邵的事,除了宋省长,还需要谁?”
程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上被落地灯灯光映出的那一小片椭圆形光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孟总不是在白说,他已经把路指出来了。”
柳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继续翻到刚才合上的那一页。
程立也没有再说话,坐在她旁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很长时间没有动。
墙角的暖气片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咕噜一下,又归于沉寂。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远处经过,又像只是风吹的。
程立的目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柳絮翻书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又继续。
他没有问她那本书是什么。
那本书和她手里翻过的任何一本书一样,都只是一页一页的纸张。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她手里,在他们刚才的对话里,在客厅里还没有落定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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