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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连绵的阴雨到了周五午后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地下二楼的古籍修复室隐匿在图书馆最深处的走廊尽头,这里的气温比外头更加阴冷,唯有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防爆工作灯,在宽大的厚木工作台上投下一圈圆形亮斑。
空气中交织着沉年老宣纸的微酸、特制小麦淀粉浆糊的清甜,以及防蛀樟脑丸那股略带辛辣的特殊气息。
林芮安坐在木凳上,低头专注地用镊子挑开一册破损的民国初期手抄本。
在她对面,六十岁的资深修复师陈淑美正戴着老花眼镜,双手布满老茧与细小伤痕,握着一把极薄的竹起子,小心翼翼地分离着黏连在一起的脆化纸页。
【芮安,手腕放松一点。】陈淑美的声音低缓而沙哑,在极其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修复纸张跟看人是一样的道理,越是脆弱发脆的骨架,越不能用蛮力去扳,得顺着它的纹理慢慢浸润,等它自己化开。】
林芮安闻言微顿,依言放轻了镊子的力道,低声应道:【陈老师,这批送修的旧档案,似乎大多是十几年前文学院哲学组的手稿?】
陈淑美停下手中的竹起子,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地看了林芮安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后方的防潮铁柜底层抽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着的深褐色公文夹,轻轻放在台面上。
【这不是普通的手稿。】陈淑美叹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指抚过布包边缘泛黄的标签,【这是十年前,文学院叶恒远教授留下来的最后一批未定稿笔记。】
叶恒远。
听到这个名字,林芮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在圣华大学文学院的校史纪录里,叶恒远曾是名震海内外的现象学泰斗,却在十年前突然被指控涉及重大国际学术抄袭,随后在研究室心脏病发猝逝,成为文学院一桩讳莫如深的历史悬案。
【当年叶教授出事的时候,沈淮安刚拿到公费去欧洲攻读博士。】陈淑美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的细绳,一边平静地说着,【沈淮安是叶教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叶教授甚至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叶教授走得不明不白,所有的研究成果与主持的跨国专案,在一夕之间全被当时的副院长接管过去。】
林芮安眼眸骤然收紧:【接管的人……是赵国梁?】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淑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将包裹里的几页残破稿纸推到林芮安眼前,【赵国梁踩着叶教授的骨头当上了正院长,拿着叶教授生前的跨国研究成果申请到了上亿的专案基金。沈淮安在欧洲隐忍了近十年,放弃国外名校的终身教职邀请,甘愿屈就回圣华当一个合约制的客座副教授,你真以为他只是为了教书?】
林芮安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泛黄脆弱的手稿。
纸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但在某些关键概念的推演处,却有着明显被刻意撕扯与化学药剂涂改的痕迹。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沈淮安所有的冷酷、孤傲与极致的掌控欲,全是一层保护色。
那个看似高高在上、在暗处支配一切的男人,内心深处其实背负着一座压抑了十年的复仇火山。
【陈老师,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芮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修复师苍老的视线。
陈淑美摘下老花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镜片,神情淡漠如常:【我在这间地下室待了三十年,看过太多人在权力里烂掉。沈淮安那孩子心太重,迟早会把自己逼疯。而你……你眼里的野心和骨气,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像他的人。这些手稿赵国梁一直想找机会销毁,我借着修复的名义扣了下来,能看出什么门道,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傍晚时分,陈淑美收拾好工具先行离开。古籍修复室的铁门重重关上,整座地下二楼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芮安没有走。
她独自坐在工作台前,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复比对着叶教授的手稿与当年的出版文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深夜十一点整,走廊外传来了那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无声地推开,带着外头深秋夜雨的寒意。
沈淮安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合身的深黑色三件式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沾着微湿雨水的深灰羊毛大衣,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在看见工作台前的林芮安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这么晚了,还留在这里。】沈淮安迈步走进室内,顺手将厚重的木门反锁,反手脱下羊毛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在密闭的修复室内格外清晰。
林芮安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手稿:【我在看十年前的真理,如何被强权涂改成谎言。】
沈淮安的脚步在工作台边骤然停住。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泛黄的手稿与熟悉的笔迹上时,整个人散发出的冷冽气场在一瞬间凝固。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紧,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极力压抑的阴鸷与痛楚。
【陈淑美给你看的?】沈淮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居高临下地盯着林芮安。
【沈淮安,你回圣华,从来都不是为了学术传承,】林芮安缓缓站起身,两人相隔仅有半步之遥,她仰起精致清冷的脸庞,直视着男人眼底翻涌的情绪风暴,【你是回来把赵国梁撕成碎片的。】
沈淮安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
多年来,他将这份仇恨深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以理性与符号学的冰冷外壳武装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句。
然而此刻,他所有的伪装与秘密,在林芮安清澈而犀利的目光下被彻底剥离,暴露无遗。
一阵漫长而窒息的沉默过后,沈淮安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自嘲冷笑。
他摘下脸上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工作台上,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林芮安纤细的后颈,将她狠狠拉向自己!
【既然你都知道了,】沈淮安的额头抵住林芮安的额头,滚烫而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齿之间,双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灼热,【林芮安,你现在害怕还来得及。跟我绑在一起,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赵国梁,而是整个腐朽的学术体系。】
林芮安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抓住了沈淮安胸前深色西装的领口。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膛下剧烈而疯狂的心跳,那种撕裂伪装后的真实与脆弱,让她体内深处的某种渴望被彻底点燃。
【我说过,我从不后退。】林芮安的眼眸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野心与情愫,主动踮起脚尖,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唇瓣印上了男人紧绷的薄唇。
这一次的主动,彻底击垮了沈淮安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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