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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浓。”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很浓?”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把食指的指尖按在鼻尖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她是在闻。
她在闻自己手指上有没有残留的味道。
“而且不只是嘴里。鼻腔里也是那个味道,像是从喉咙后面反上来的,整个鼻咽部都是。我刚才刷牙刷了两次,漱口水也用了,还是有。”
她的手指从鼻尖上移开,放在鼻子前面,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咽下去。
她咽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眉头展开了一瞬——不是因为味道消失了,是因为那个味道在和水混合之后变得柔和了,变成了一种她似乎并不排斥的东西。
“不过,”她放下杯子,用指尖推了推眼镜,“其实挺好闻的。”
我盯着她。“……好闻?”
“不是好闻。”她又纠正自己,“是……不讨厌。就是那种,你第一次闻到榴莲的时候觉得好臭,但是闻久了之后觉得其实还可以,再闻久了就想吃。这个味道有点像那个感觉。我不讨厌它,甚至觉得有一点点……”她把嘴唇抿起来,像是在审慎地选择一个最精确的形容词。
然后她说出来了——“喜欢。”
她说“喜欢”的时候,耳根红了一小块。那个红不是害羞,是困惑。是一个从来不相信直觉的人,被自己的直觉扇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你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味道,但你喜欢。”我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梳理逻辑。
“对。”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有求知欲,但唯独没有恐惧。
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分析问题的那套方法——一层一层地拆解自己嘴里残留的味道。
而她在拆解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她无法解释的事实:她的身体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她的大脑在喜欢,是她的身体。
那些被换过的器官,那些在她腹腔里安静运转的、来自另一个十八岁荡妇的内脏,正在替她喜欢。
“很矛盾对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什么。但是我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把泡沫吐掉之后,那个味道又返上来了……然后我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不是想把它舔掉。是想再多尝一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坦白一件很小、但又很难以启齿的事。
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下唇——那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
她的潜意识在通过她的手指寻找那个味道的来源,而她的意识还站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试图给这个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缺什么微量元素吧。”她从逻辑的武器库里翻出一个最顺手的解释,“以前看过一个科普文章,说人对某种味道突然产生强烈的喜好,可能是身体里缺乏某种对应的营养物质。比如孕妇忽然想吃酸梅,是因为身体需要维生素。我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可能也是类似的原因。”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矿泉水,把嘴里残存的味道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开始检查今天出门要带的东西——矿泉水、折叠伞、钱包、车票、手机。
每一样都拿出来确认一遍,再放回去。
这个流程我见过无数遍,是她出门前的固定仪式。
但这一次,她在确认完所有物品之后,又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想什么。
“星宇。”
“嗯?”
“你说,人会不会喜欢上一种自己从来没尝过的味道。”她转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不是喜欢它的名字,不是喜欢它的外观——就是单纯喜欢那个味道本身。喜欢到想再尝一次。然后你甚至不知道那个味道叫什么、来自哪里。”
“会吧。”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袋子里,“也无所谓。反正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可能哪天忽然想起来了,就觉得没那么好闻了。现在喜欢就喜欢吧。”
她把帆布袋挂在手腕上,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快洗漱,车不等人。”
她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逆光的剪影。
那截细得不真实的腰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个收束而后放开的弧线,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第四次了。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整了整裙摆,把门拉开。
我从床上起身,简单进行了一下洗漱,穿上了衣服。
“走吧,回家。”她说。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盖以下,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碎发都被发圈固定在该在的位置。
她是那个苏雯雯。
她还是那个苏雯雯。
但她今天早上舔了四次嘴唇,她说那个味道她喜欢,她说想再尝一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大概她自己也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指在碰嘴唇的时候,指尖会在嘴角多停零点几秒,不是在擦什么,是在抚摸,这些习惯,她从来没有过。
退房手续是雯雯办的。
她站在前台,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打印好的订单确认单,和房卡一起递给前台的服务员。
我在旁边拎着行李——一个旧旅行袋,里面塞着我们两个人的换洗衣物和她在贝壳市场买的那些海螺和风铃。
前台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她接过房卡时多看了雯雯一眼。
准确地说,是多看了雯雯的腰一眼——那截被卡其色长裙的同色布带绕了两圈才收住的腰,在晨光里细得不太真实。
雯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退房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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