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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雯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薄很脆的决然,像湖面结冰后第一层冻得还不够厚的冰壳,透明,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动,但一碰就会碎。
“哪些规矩。”景嫒把胶带放在茶几边缘,手还托着雯雯的手背。
“不上床,不亲嘴。那两条。”雯雯的声音平稳得和她在阶梯教室里念恋爱协议条款时一模一样,每个字的间隔都经过精确丈量,“以前是我太自私了。你对星宇的感情我知道……你等了他十一年,跟我一样久。你为他留着的东西,不应该因为我当初的一句话就永远锁在抽屉里。我现在已经不配再替你做这个决定了。”
客厅安静了片刻。
墙上时钟的秒针走了大概十几步。
景嫒把手从雯雯手背上抽回去,缓缓站起来,把没用完的医用胶带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急救箱。
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张开。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意思就是你可以和星宇……”
“我不是问你字面意思!我是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把以前给我画的那两条线擦掉?你说不遵守就不遵守了?”景嫒猛地把头转向雯雯,两条淡紫色的碎发从侧马尾里甩出来弹在颧骨上。
她的眼眶没有红,瞳孔却在收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怒气。
“你那个破规定……你以为它有多了不起啊?你说定就定你说废就废,真把它当你那个恋爱协议的附加条款了?我遵守它不是因为你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是因为写字的那个人是你!上学期的辅导员让我去帮体育生补文化课我也能去,教导主任让我别穿网袜我也能换长裤,可他们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按他们说的做那是因为……因为懒得跟他们废话!你不一样!”她叉着腰在茶几前面来回走了两步,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她走动的时候吊带睡裙的下摆在她大腿上扫来扫去,膝盖上昨晚撞到洗手池柜角淤青的那一小块青紫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我就是个在所有人眼里从头到脚都写着‘婊子’两个字的怪物。你把那两条线给我画在那里,我就觉得至少在这个人眼里我不是那种人了。你说不能亲嘴,我就知道自己的舌头不能随便往谁嘴里伸……不是因为规矩这么说,是因为你把这个当回事。现在你跟我说不配?你一句不配就把线擦干净了,那我呢……我往哪儿站?”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破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看着落地窗外湖面的方向,胸口在吊带下剧烈起伏。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七岁之前我就是个提线木偶……练琴、英语、奥数、礼仪,每一天都有人替我把该做的事全写好了,我连讨厌的权利都没有。七岁那年我终于把那扇门砸烂了……然后呢?没人管我了。他们不是学会教育我了,是懒得管了。我活得就像个超市里用完就扔的破塑料袋,风把我吹到哪儿我就滚到哪儿。我滚到散打馆,滚到穿孔店,滚到任何一个愿意收留我一晚上的地方……但我飞不起来。”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雯雯,下颌微微扬起,眼睛里的光在窗帘漏进来的晨光中晃了一下。
“后来凌凌姐教会我怎么不受伤。她教我打架,教我穿衣,教我在任何人面前都别低头。我从她身上学会了怎么滚得漂亮一点……怎么在别人骂我婊子之前先把自己打扮成他们骂的样子,这样至少被骂的时候是我自己选的。但也就这样了。我滚得再漂亮还是在地上滚。就算是荆凌,她教我的也是怎么靠自己活着……她连星宇哥都是放养的。她给我自由,但她没给我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雯雯面前,仰头看着她……仰头的姿势和她平时趴在她腿上枕着她大腿的姿势一模一样,但此刻她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攥得指关节发白。
“然后你出现了。你在预算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留室友份额,待确认’。苏雯雯你他妈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不是转账、不是命令、不是敷衍、里面真的留了我名字的东西吗。”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立刻把哽的那口气吞回去,从鼻子里狠狠呼出来,继续说,“我不亲星宇哥不是因为你的规矩……是因为你。我不上他的床也不是因为怕你生气……是因为你在我心里早就给你留了那个位置,我要是做了那两件事,你可能就不会继续在预算表上给我留名字了。你那个规定我从头到尾都当回事……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用管了?你说你不配了?你不配管我那谁配?凌凌姐只管我不受伤,郁紫只管我的穿孔发炎不发炎,只有你管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袜子是不是穿反了、半夜踢被子会不会着凉……我从认识你开始才终于不再是那块破塑料袋,我变成了有人拽着的风筝,无论我飞多高,只要你拽着我,我就知道我还能飞,你现在告诉我你想把你手里的风筝线给扔了?”
她把脸往旁边一甩,马尾抽在自己脸颊上。呼吸重得像刚打完一组体能训练。她用指节狠狠蹭了一下鼻翼,蹭得鼻头通红。
“你一句不配就想把这些全作废?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你的规矩一撤,我就会爬到星宇床上去。你以为我会高兴?你以为你终于松口了我就该千恩万谢?苏雯雯……我他妈等你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你知道吗……从我发现你给星宇写那份恋爱协议的时候我就在等,等哪天你说那两条线不作数了。可你现在说出来……我听了只想揍你。”她攥紧的拳头在身体两侧轻轻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背,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的幅度慢慢平缓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说了就说了。”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把视线从自己脚背上抬起来。
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憋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撕开了封口涌出来之前的轻微颤抖。
“我一身的环,一身的钉,阴蒂上还挂着一枚环。我分舌,我舔人,我骑在人家腿上蹭,我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打满了金属……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这种货色。我自己也清楚。就算没人敢当面骂我,他们在背后叫我什么我都知道。我不在乎。可是星宇哥……他那么好。他不该被人在背后说找了个满身穿孔的婊子。我留着那两样东西不是因为你定的规矩……是因为我想至少在那两件事上,对他公平一点。但那点公平顶个屁用。我配不上他,我知道。能配上他的,整个宿舍楼里我只认一个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她只是看着雯雯的眼睛,眼眶终于红了,但咬着牙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现在敢把那两条线擦掉……我就敢从你的规矩里彻底消失。”
她说完把茶几上的急救箱一把抓起来塞进雯雯怀里,转身就往玄关走。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步子又快又狠。
她走到鞋柜旁边的时候雯雯从背后追上来,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那只包扎了一半、纱布还松垮垮挂在无名指上的右手。
碘伏棉签从茶几上滚下来掉在地毯上,碘伏在米色地毯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圆点。
景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见雯雯站在身后,左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关节透过缠松的纱布隐隐透出昨晚的淤青和今天新沾的水渍。
雯雯的嘴唇在发抖,胸腔在剧烈起伏,但她没有放手。
她的右手还缠着那卷松垮垮的纱布,纱布尾端从无名指上垂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在敞开的衬衫领口下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和她签恋爱协议那天一样认真。
“你刚才说……我要是把那两条线擦掉,你就从我的规矩里消失。”她把景嫒的手腕又攥紧了些,指腹压在景嫒腕骨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自己指尖下跳得又快又重,“那我问你。你消失了之后,我的预算表上那个位置空着,谁来填。你说我从头到尾都管着你……那你走了,我管谁去。荆凌只管你不受伤,郁紫只管你的穿孔不发炎,除了你,谁还需要我那些破规矩。”
景嫒被她拽着手腕,站在鞋柜旁边,侧着身子,没有挣开。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湖面上被晨风吹皱的水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想把你推给星宇当补偿。”雯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落地窗外的湖风声盖过,“你刚才说你自己是被我拽着的风筝……那你听好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线剪断。我说你不遵守那两条规矩也可以,是因为我觉得那两条规矩对你本来就不公平。你等了他十一年,你为他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不上他的床不亲他的嘴……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我在你才守着。你在用你自己替我。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守着了。”
她把景嫒的手腕轻轻往前拉了拉,拉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还说错了一件事。你把我说得好像我在给你画什么位置……好像我在居高临下施舍你。不是的。我在预算表上写那行字的时候其实手都在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怕你不接受。我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太无趣太刻板太不会说话……怕你觉得跟我住一个寝室太闷。所以我只能用我最擅长的方式,表格,条款,月底对账。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个不会被我搞砸的表达方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从平稳的交底变成了某种压在喉咙里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坦白,“你刚才说你是塑料袋。你不是塑料袋。你从来就不是。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主动写进自己的计划里的人。”
景嫒把头转回来。她盯着雯雯看了片刻,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刚才自己用指节蹭出来的通红。
“说完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鼻音,但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松软下来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没有。”雯雯把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捡起掉在地毯上的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转回来,站在景嫒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纱布尾端还在轻轻晃。
“你说你配不上星宇,因为你一身穿孔一身钉。你说你从头到脚都写着……那两个字,你说能配上他的只有一个人……”雯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用拇指往自己胸口指了指,“你觉得那个人是我。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脖子上是什么。”她把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锁骨下方那排吻痕在晨光里已经褪成暗褐偏黄的颜色,边缘模糊,但范围仍然触目惊心。
“我昨天晚上在隔音室里做的事,比你一辈子加起来的都更配得上那个词。你一身钉子,可你的初吻还在,你的第一次还在,你留着它们是为了给他。我留了什么?我把初吻给了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转校生,把第一次在阅览室的桌子上给了他,我跪在地上舔干净了地砖缝里的精液,我叫他爸爸,我叫他主人,我叫自己母狗……景嫒,你从头到脚挂满金属,你都没做过这些事。”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领口拉了回去,手指在领口边缘反复摩挲着,指关节上那卷松垮纱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碘伏染成了极淡的浅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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