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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离小女孩的手臂只差几厘米,但没有碰她。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你知道爸妈多担心吗。你爸昨晚半夜还来你门口站了好久,回去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们不逼你了,好不好?不弹琴就不弹琴。你想学什么,我们给你报。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她把一碗白粥放在她床头柜上,碗边搁着一双筷子、一把瓷勺。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几块蒸红薯。
小女孩撑着手肘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她端起那碗粥,用瓷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的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空了好几天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她眼眶一下涌满了泪水。
她忍着疼又舀了第二勺,然后第三勺。
她嚼腌萝卜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萝卜的咸酸味在舌面上炸开——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吃掉自己赢来的自由时,连腌萝卜都格外香甜。
母亲看着她吃,眼睛慢慢蓄出一圈极浅的红。
“妈妈。”小女孩放下瓷勺,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还带着三天没开口说话的沙哑,但语气一点也没有糊弄,“你要是以为我只是想换样东西学,那就想错了。我不是不学钢琴,我是,不想再当你们的小猫小狗了。”
母亲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女孩,看着窗外楼下小区花园里那棵被剪成圆球形的黄杨。过了很久,她开口。
“行。不弹就不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不行?我们不管你了。”
这话说得带着一种微妙的赌气,只因其不知还能如何。
从那一晚开始,笼子真的打开了。
但打开的方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父母会试着了解她想做什么,会陪她去书店挑她想看的书,会蹲下来用平视的眼神问她今天在小区花园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
这些都没有。
父亲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母亲还是每天在电话里安排着她的日程——只是日程表上的内容从钢琴课换成了空白。
空白,全是空白。
她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可更多的是自由,她害怕再被束缚,她把这段日子当成一种礼物,逼着自己不再奢求更多。
父母到底爱她吗?
这个问题她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答案——爱。
他们当然爱她。
他们给她买最贵的钢琴、请最好的老师、在音乐会上坐在第一排鼓掌,这些是爱。
她绝食三天后他们妥协了,不再逼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这也是爱。
他们只是不知道爱除了控制和妥协以外的第三种方式。
他们从小被自己的父母用规矩和体面养大,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理解一个孩子。
所以当钢琴课从日程表上消失之后,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替代方案就是钱。
打钱。
从不问用途。
手机里和父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半年,全是转账和“收到”。
每一笔转账都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唯一会用的表达爱的方式。
足够富有也是某种幸运。
女孩不再纠结这些,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金主,而自己是放养的野鸟。
两个月后的某天她正无趣地走在街上,路过一栋极大的玻璃幕墙建筑。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排布着各式各样的器械与场地,二楼挂着巨大的招牌写着健身中心几个字,但往里看去远不止跑步机和哑铃——角落的拳击台上两个戴着头盔的人正来回闪避,橡胶地垫上几组人在练踢腿,沙袋被踢得左右摇晃,一个扎马尾穿紧身背心的姐姐正扶着沙袋给学员纠正姿势。
女孩停下脚步看着二楼落地窗边露出的一排沙袋,它们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摆脱钢琴课的手,指腹上被琴键压出的薄茧还没完全消退,腕关节处还残留着母亲用食指敲打过的记忆。
这双手做了那么多年别人让它做的事,现在她想让它做一件事——让自己变强。
像那个砸锁的男孩一样强。
不,要比他更强。
因为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一扇打不开的门,她不能总指望有人在前面帮她砸锁。
她要自己砸。
她回家跟父母说想去那个健身房。父亲第二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报名那天,父母少见地一同陪她来到了这里。
健身房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泽,一楼大厅里飘着柠檬味清洁剂和新垫子橡胶味混合的气息。
前台小姐微笑着带他们穿过训练区穿过自由重量区,墙上挂着一排教练的照片和简历——全国散打锦标赛亚军、省级拳击冠军、国家级综合格斗裁判资质。
父亲在这些照片前驻足片刻,每一张都仔细端详,最后停在一张脸色黝黑、寸头、下颌角棱角分明、胸肌把Polo衫撑得绷紧的男人照片前,简历上写着全国散打锦标赛男子组冠军,执教十三年,培养出多名省级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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