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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即使他的声音再怎么样维持的平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峥的眼睛,暗了下去。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块木头攥碎。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见了,听出了,听出了那些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是痛,是屈辱,是那些以为已经忘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记忆。
他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会多么地惹人觊觎,他知道,可他没有想到,他是在没有想到,或许也是不敢去想到,他竟然离开京城以后还遭遇了哪些……
“后来,我跑了,和阿依慕一起跑的。在那个大雪纷飞的草原上的夜,她为了引开追兵,穿着我的外袍,骑着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而我躲了起来,听着那些追兵从我头顶跑过去,听了一夜,阿依慕,在那天晚上死了。”
林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即使他拼命压抑着,也无法控制着这道裂痕的显现。
他转过头,看着沈峥,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黑沉的海面上,在一望无际的星河底下,细细碎碎的,如同星光。
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你知道了,她就是我喜欢的人,阿依慕,她已经不在了。”
沈峥站在那里,心潮迭起,并不再是嫉妒,而是心痛,而是叹息,那叹息之中却又有一种释然,他喜欢的人,已经死了,人性中的卑劣面,让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释然的,甚至有一些微不可觉的窃喜,但这个故事,这个悲伤的故事,使得他久久无法平静,而他的身体也像是僵住了,无法动弹。
他看着林宣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有泪光、却不肯落下的倔强,看着那些平静底下藏着的、像海一样深的痛。他想伸出手,想把他拉进怀里,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活下来了,你还在往前走,这就够了。可他没有动,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在克制,他怕自己伸出手,就会像阿史那那样,像朱璟那样,像那些用“爱”的名义伤害他的人那样。如果做不到敬他、爱他、不强求他,那他和那个人、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才能稍微平复一点自己的心绪。
“阿宣,”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你受苦了。”他顿了顿,“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你……”
林宣摇了摇头,“这与你无关。”
他看着那片海,那些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乌沉沉的海和天。
“我说这么多,也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对我的了解并不多,或许你把我想象成了无瑕的、高贵的、纯然的、完美的。但是我的生命里有很多的不堪。你也听到了,我有很多伤痛,有很多伤痕。即使身体上的伤疤长好了,心里的伤疤也还在。我有很多……不堪。”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低得像要散在风里,散在星星倒映的海面上。
他没有看沈峥,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把自己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不敢给人看的、以为永远不会说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沈峥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亲手揭开这些血淋淋的伤疤,也许是不想让他再喜欢自己,也许是想让他看清自己,也许只是太累了,太疲倦了。
沈峥的心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听见那些话,听见“不堪”两个字从林宣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捅进他胸口。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宣,很认真地,很真挚地说:“这不是你的不堪。”他一字一顿,“阿宣,你不能这样说自己,这只是因为阿史那是个混蛋,朱璟也是个混蛋,而我爱上的也不是一个幻像,我爱的是你。”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林宣的眼尾薄红,吹得两人的头发都纷飞缠绕在一起。
林宣看着沈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因为他知道,问出来,沈峥会说,他也知道,那些话他承受不住。
沈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而郑重,“但是,我不会像阿史那那样。我说过,敬你、爱你、不会强求你。我说到做到。”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海风还在吹,船还在行,黑蓝的天际遥远的星汉灿烂,林宣没有说谢谢你,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片海,然后让那滴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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