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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怀不耐烦道:“佘蓄,话别说那么难听。你这几年一直悠闲自在,若非我苦心经营,部落怕早就散了。” 佘蓄扬手一巴掌,怒喝:“带着你的人,滚出部落。” 鹿怀怒目而视,捂着半边脸,最后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静好被吓得哇哇大哭,待佘蓄哄好入睡后,外间已是乱作一团。火光映天,兵戈甲胄撞击声与嘶吼呐喊混作一团。 佘蓄望着墙面上挂着的弯弓,抹了把脸,当即抄起一杆长枪冲了出去。 “族长,柏皇氏完了,快逃吧。”迎面而来的小股柏皇旧部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走!带着静好一路向东,去投靠大庭氏,能走多远走不远,永远不要回来。”佘蓄双目坚定,攥着长枪的指节白了有红,红了又白。任由几个心腹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佘蓄孤身穿过战场,来到颖水河畔。 又是一个月圆夜,明月姣姣,河水却是一片红浊,再映不出当年吹埙的少年,唯有一个暗红色的人影立在其中,仿佛等了许久。 “鹿怀,你果然在这里。为这一天,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佘蓄额间的绿松石早已歪在一旁,漆黑的瞳眸像两口枯井。 鹿怀道:“是。” 佘蓄额角青筋隐隐浮现,语调却异常的沉稳,“为什么?” 风里似乎有人轻笑,“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小孩的哭声那么凄惨,地上的鲜血那么红。”他说着蹲下了身,掬起一捧水,喝了下去,“比这颖水红多了。” 佘蓄看着眼前如疯魔了一般的男人,枯井般的双眼透出生冷的阴寒,“我宁愿那时没遇见你,哪怕是被天犬拆入腹中,也好过今日这结局百倍千倍。” “佘蓄,你太天真了。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们柏皇氏太久了,整个中原,所有的好地都给你们占了去。小部落只能去荒山,去野潭,日日与那些凶兽搏斗。你以为如无怀氏这样的部落是真心归顺吗?” “你知道族人日日被打压,受尽苦难与屈辱的感觉吗?”鹿怀突然仰天对月长笑。夜色下,像一头坐在地上的狼,“不!你不懂!你已经习惯了被万人景仰的感觉,哪里知道其他部族的痛。有你们柏皇氏在,他们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佘蓄冷冷地看着他,“少拿别的部落说事,柏皇对你们无怀不薄,我对你亦是如此,你有何不甘? 鹿怀“呵呵”笑着,“你以为那天犬嘴里的小孩是谁?那是我的孩子。呵呵,她的母亲也被犀渠[2]吃了。” “那你应该去找犀渠报仇,而不是残害我的部族。你现在,和兽没两样。”佘蓄手中紧紧攥着长枪,眸中似有火焰浮动,“不!比他们更坏。欺骗我的感情,利用我的信任,屠杀我的族人。鹿怀,你无耻!” 鹿怀中袖中掏出了一样的东西,圆圆的,在夜色中泛着漆黑的润泽,兀自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埙声低沉悠扬,如泣如诉。 佘蓄眸中泛起一层水光,握着长枪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佘蓄,我也不想的。我也想过与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一起经营好柏皇氏。”鹿怀从那暗红的河水中向佘蓄走来,一步一步,手里还拿着当年她吹过的埙。 他步步逼近,佘蓄唇角抖动,拼命地摇头,后退。他向她伸出了手,就像当年那样。佘蓄望着她日日夜夜抚摸过无数遍布满粗茧的掌心失了神。 就在此时,鹿怀毫不犹豫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就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无怀氏已经很苦了,对不起,他们也想过好日子。” 佘蓄枯井般的双眸终于涌出两行清泪,下巴无力地搁在鹿怀肩头,口中不断涌着鲜血,染红了鹿怀半边衣衫。 “咣当”一声,长枪倒地,鹿怀打横抱起了佘蓄。佘蓄腹上插着一把雕镂精美的刀柄,柄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正是当年刺杀天犬的那柄。 佘蓄手指微动,却再也发不出声响,静静地淌在暗红的颖水河中。 当夜便是一场暴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颖水河畔那抹鲜红很快便被冲了个干净。 巨鳄唇角依旧有鲜血在渗出,伴着底层的闷哼声,一下一下往外涌。 仪玦与扶羲相继撤出心脉。 “陵鱼歌声能动情,鲛珠凝了蓝涟与琉光对彼此最深的爱意。‘情’之一事,她见不得也听不得,不想竟是这个原因。”扶羲神色哀戚,不自觉地抚上掌心赤尾印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仪玦眉头紧皱,道:“她女儿静好,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听到“静好”两个字,巨鳄猛然一动,口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响动。 作者有话说: 【1】:天犬出自《山海经·大荒西经》,其外形特征是凶猛犷悍、红色,光为飞星。【2】:犀渠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凶兽,最早见于《山海经·中山经》。其外形似牛,身披苍色皮毛,叫声如婴儿,具有食人习性。 扶羲问道:“是在柏皇氏灭亡之后?” 仪玦点了点头,在佘蓄眼前呈出一道宽幕。 宽幕中,夕阳降落未落,黄土垄上笼着一层光晕。一布衣女子在田间挥动石斧,听到有人唤“族长,喝水!”时这才抬头,隔空接过那人扔过来的水囊,朗声笑道:“趁天凉,大伙再干一会儿就休息。” 女子虽已年过半百,但眉间英气不减,鬓边碎发贴着面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笑起来的样子格外眼熟。 “扑通”一声,佘蓄猛地腾起,冲向水幕,却扑了个空,又坠落池中,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将池中三人浑身浇了个透,而后发出“哄,哄,哄……”的几声悲哭。 风止戈率先上前,摸着她的两腮问道:“佘蓄,她是静好吗?” 巨鳄微微沉了沉脑袋。 光幕中还有画面在继续,一群农人在黄土垄间耕作,年轻的锄地翻土,年长点的跟在后面播种,另有小孩在地头捏着泥巴玩,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佘蓄说不了人语,却能听得懂。仪玦解释道:“这里是凤阳山,离开荥泽后他们在此地安家、播种,开始了新的生活,你心里放不下的是这个吗?” 巨鳄低哼了两声,旋即又摆了摆头。 扶羲道:“怕不止这一件,罪魁祸首鹿怀应该才是她袭击鲛人的原因。” 仪玦心下了然,“你走之后,无怀氏联系了其他一些后融入柏皇氏的小部落,集体镇压柏皇氏旧部和其他一些不服气的部落,死的死,伤的伤,荥泽被瓜分得七零八落。分裂出来的小部落,谁也不服谁,年年都征战,荥泽一片乌烟瘴气。” 光幕中画面流转变换,到了一片战场。 战场上,一中年男人手中持一长枪,长枪极为眼熟,正是当年佘蓄临死前握着的那杆。男人头发半白,满脸沧桑,与对方交战中,脚下步伐也略显滞涩。 几个回合后,长枪猛一刺出,还未沾染任何血腥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长枪上还有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手腕处连着小臂,小臂上连着大臂,大臂末端是一滩鲜红。抽搐了几下后,便迎来了它的主人——一张涨红的脸,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浮现,嘴里冒出的血沫胡乱地扎在尖刺的胡茬上,胡茬之下是切面齐整的脖颈。 地面颤动,一阵混乱的脚步奔来走去,还未看得清那圆睁的双目是否闭合,就被不知哪只脚带走了…… 仪玦道:“这就是鹿怀的结局。荥泽征伐不断,三母神助力中央氏在这场战事中收服了所有散族小部,重新统领了荥泽。” 亮黄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池中渐渐浑浊混沌,最后盖上了沉重的眼皮。 光幕褪去,几人撤出水池。 刚走了几步路,就听白雾之下有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三人大概以为是姑射,便也没作声。又近了几步,才看清来人。 “大白天的,哪有你们这样装神弄鬼不出声的?”冰夷看着眼前三人如出一辙的??如丧考妣,一脸嫌弃。 仪玦抬了抬眼,“北冥最不缺的就是神鬼,怎么?你刚从那回来还能被吓到不成?” 冰夷道:“听你这语气,是对我有意见?” 仪玦冷哼一声,“怕你是没想到我们能活着回来吧。” 冰夷道:“噢,原来你是为这个呀。被掳走那是你们的事,又不是我害的。” 扶羲皱了皱眉,原本她以为当时被巨鳄袭击时,冰夷只是来不及救他们。如今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拖走,任他们自生自灭。 在她看来,他们一路行来早已生死与共,却不想冰夷心中却有别的主意,“是为了不死药?你故意没救我们?” 冰夷道:“这话就严重了,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生死有命,我向来不会插手。” 仪玦道:“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大费周章跟我们一起来五神山寻琅玕树?固曾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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