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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大水久久不退,气温回暖后,腐物滋生瘴气。低洼之处积着死水,蚊虫肆虐。眼见之处,不少灾民上吐下泻,浑身高温乏力,嘴唇干枯。 牲畜溺死在街巷积水之中,尸首浸泡发胀。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拥挤逼仄,汤药短缺。 “府尹,要不我再起草一封加急诏书吧。”通判站在塔楼上,望着城内满目疮痍,心生焦虑。 “我已派人传话。”府尹阴沉着脸,一手按在卷宗上。 “可为何迟迟没有回音” “我大周幅员辽阔,又不是只有皇城和江南!”府尹吹胡子瞪眼,“听闻西北蒯家贪污巨款,民不聊生,皇帝想必现在也分身乏术。” 通判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默默地翻开桌上被水浸泡的皱巴巴的卷宗,查看城里剩余的储备和药品。 光滑平整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两边对坐着楚宁和丞相。 “这是江南新差人送来的卷宗,陛下您过目。”丞相把卷宗往前推了推。 水位已退,药品充足,疫病还未抬头便被治理妥善。 正殿之内气氛沉静,楚宁指尖摩挲着江南递来的灾情卷宗,神色淡然,看不出心绪起伏。 丞相回话条理周全:“江南不过汛期多雨,些许农田积水,地方早已安排人手疏通沟渠,官仓存粮充足,无需朝廷额外赈灾。府尹已备好举措,不出十日便可平复。” 楚宁抬眸,语气平平淡淡,随口问询: “往年汛期,同知常会单独递密折详述民情,这次唯独不见他的文书?” 丞相从容应答:“眼下上下官吏都忙于疏导积水,事务繁杂,想来无暇撰写私信,一切事由统由府尹汇总上奏,合乎规制。” “前年加固江堤,是你主持核算拨付银两。卷宗记载堤身坚固牢靠,怎会几场大雨就淹了近郊村落?” “岁月侵蚀难免略有损耗,只是局部渗水,算不上工事疏漏,地方已然加急修补。” 楚宁轻轻颔首,将卷宗合起放在案上,语气波澜不惊:“知晓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发难,看似已然采信说辞。可垂下的眼眸之中凝着淡淡的疑虑。边关途经江南的斥候随口提及流民逃难的景象,和纸面记录出入太大,下属一众副职尽数缄默,处处透着不对劲。 “此事交由你持续跟进,定期递来地方近况即可。” “臣遵旨。”丞相躬身告退,踏出殿门才悄悄松了口气。 待人影走远,楚宁抬手唤来暗卫追风,低声吩咐:“乔装去往江南城中,悄悄打探实情,留意同知与通判二人,看看奏折为何送不到宫中。切莫暴露身份。” 用过晚膳后,楚宁来到陆舷的房间。 刚进门就落了锁。 “陛下。”陆舷起身。 “今夜需要你帮我做个假。”楚宁开始宽衣解带。 “陛下这是做什么。”陆舷拽住楚宁的袖子。 楚宁拂开她,继续脱外衣。眼看着金黄的龙袍被披在自己身上。 “陛下这是何意?”陆舷有些惶恐。虽然两人自幼相识,但该遵守的礼数还是不敢逾越。 “今晚去我那儿睡。面朝墙壁,或者把帘子放下。” 陆舷暗暗叫苦。只有程静渊与陛下同床共枕过,但那也只是东宫的床榻,养心殿的龙床她也没来得及睡,就 ———— 明月初升,楚宁在暗卫的掩护下出宫。 一身米白色暗纹锦缎直裰,料子软糯细腻,是内府特制的亲肤面料,只在衣襟袖口绣了浅淡云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纹样。腰间束一根素色玉扣窄腰带,没有繁复金玉配饰。 长发简单用一支素白玉簪束起,褪去帝王珠冠与繁复朝饰,看着像家境优渥的世家公子。 身后倒是背着一把沉甸甸的重剑,与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行至镖局门前,居然大门紧闭。楚宁敲了敲门,半天无人应答。 暗卫从背后悄悄跟上,翻上墙头,院内一片寂静,没有灯火。 “陛下,要不我们去隔壁的酒楼看一看?同月楼是皇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江湖情报颇多的地方。不如去那里碰一碰,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镖局的消息。” “走吧。”楚宁只得掉头。 同月楼四层高,临街雕花木窗气派考究,是皇城中名流公认的头号酒楼。 一楼大堂开阔敞亮,正中搭着一处小巧戏台,角落置一架古琴,曲风婉转柔和;二楼是说书的地方,相传酉时戌时之间最为热闹,汇聚许多江湖人士。 楚宁沿着雕花楼梯上去的时候,最后一轮说书刚好结束,宾客还未散。 她找到角落一间空着的小四方桌,安静地坐着。 两名暗卫陪她许久,便想着点些酒菜给她们随便垫垫。 平日里膳食皆是宫人预先安排,市井酒楼的菜单琳琅满目,各种菜名酒名看得她一时无从下手。 小二见她衣着雅致斯文,看着便是不谙市井行情的世家子弟,眉眼一转便存心举荐最贵的品类。 “公子这是初来咱们同月楼吧?不如尝尝本店招牌佳酿陈年烧刀子,是达官贵人们的最爱。” 楚宁不愿展现过多的生疏,淡淡点头:“就拿这个。再上几道下酒好菜。” 这酒价格高,平时的老顾客少有人点。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楚宁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虽说市井里没人见过皇帝真容,但她还是下意识抬手遮掩。 楚宁生的好看,皮肤白皙,眉骨偏高,眼型狭长,瞳色偏棕,鼻梁高挺,线条利落,淡红的薄唇总是抿着。身型不娇小,却和强壮也沾不上边。 酒坛刚开,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就扑鼻而来。楚宁泯了一口,忍不住咳嗽几声。 “养尊处优的公子,偏要逞能点烧刀子。寻常走南闯北的侠客都未必受得了这劲头,何苦勉强自己。” 隔壁桌一个背对着自己的黑衣女人嗓音低沉,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 楚宁抬眼看她:“听闻是酒楼招牌,便想一试。” 她没应声,抬手拿起桌前温好的桂花酿斟满一杯。单手抽出腰间长剑,颠起酒杯。杯底稳稳卡在剑尖,手臂轻轻一抬,带着酒杯朝楚宁递去。此人转过身,上半张脸上覆着一枚哑光素纹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唇瓣。 语气裹挟着淡淡的凉讽: “名贵烈酒撑场面,到头来反倒为难自己。尝尝这个,性子柔和,才配得上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 剑身稳稳托着酒杯,动作利落干脆,江湖气十足。隔着一张木桌,她眼底藏着郁结,依旧借着酒水暗诉情绪。 锋利的剑刃贴近楚宁的脖颈,两侧的暗卫早已蓄势待发。楚宁却打了个手势让她们不要暴露。 “不少人随手招惹了合心意的好物,权衡利弊之后便抛之脑后。明明本该留在别处,却偏偏被你选来舍弃。” 楚宁目光落在剑尖托举的酒杯上,视线又落在她握着剑柄的手上,心头一阵悸动,伸手稳稳接过酒杯。 甜酒下肚,楚宁摩挲着杯身花纹,缓缓开口:“阁下似乎十分了解我的喜好。” “不敢当。只是江湖走多了,吃过些苦头,识人便准了几分。” 说罢,剑入鞘,起身要离开。 楚宁愈发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只是声音有些陌生。但她并未上前阻拦。看她打扮,身手应当不凡,若在此处打起来,坏了人家酒楼生意不说,自己的身份还有可能暴露。 眼看着那人步履沉稳走向楼梯口,楚宁指尖轻扣了两下桌面,旁边的暗卫立刻会意,取出桌下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大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我家公子有一柄传世佩剑,平日极少摆弄兵刃,留在手上着实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光彩。听闻同月楼江湖豪客云集,现有心替这佩剑寻找新主人。” 楚宁端着酒杯静坐原位,目光隔着满堂客人落在黑衣人后背,不动声色静待对方回身。 剑身锻造细密,布满流云缎纹。 最特别之处在于剑柄,外层缠着磨旧的深色防滑棉麻布,常年握持已然微微泛软。布料边缘缝隙之间,隐约透出底下雕琢的简约龙纹,纹路细腻低调,不掀开缠布根本难以察觉。 这是当年楚宁派人寻访天下顶尖铸剑师,耗费数月专为她量身打造的生辰贺礼。 “此剑质地坚逾寻常兵刃,流云锻纹不易弯折。”暗卫朗声介绍,目光留意着回身驻足的程静渊,“乃是当年名师亲手雕琢,寻常武人不配用它。” 话音刚落,桌边瞬间围上来好几名习武打扮的江湖客,瞧剑身品相上乘,个个跃跃欲试。 “这般上好兵刃,作价多少?我买下了!” “看锻纹便是名家手笔,在下愿出高价!” 程静渊脚步钉在门槛处,心口发紧。 这柄剑是当年楚宁专程寻名匠为她打造的信物,剑柄暗纹只属于她们二人。本以为丢在了绝情崖,后来回去寻找也无结果。可若是被旁人买走,独一无二的念想便彻底没了。理智明明告诫她趁早脱身,可看着众人争抢,心头万般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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