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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静渊见她缓了过来,笑着捏了捏她还有些红的耳垂:“无论如何,江南,我会陪你查到底。” 楚宁心里咯噔,但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句话。只能点头。 入夜之后,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吹过来。 楚宁、程静渊、陆舷三人避开巡哨,悄悄摸到校场旁一处最高的土丘后面伏下身。 此地离校场还有一段距离,没法再往前靠近,只能借着夜色远远眺望。 校场内外灯火林立,岗哨来回穿梭,防守比白日里还要严密。海风间歇吹来,那股淡淡的焦糊气息,在此处闻得格外清晰。 三人低声记下哨位排布、围墙出入口,不多久便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原路折返,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快到客栈时,突然一黑影从巷子窜出。 “”陆舷咒骂了一句。这海城,还真是龙潭虎穴。才几日,就动了多少次刀了?她怒极,正面迎上。程静渊则护着楚宁退至后方墙根。 陆舷跨步上前挡在人前,一手攥紧绳镖末端的握把,软绳盘在腕间,镖头是尖锐棱形枪头样式。 黑影持一样式奇怪的武器,双刃交错削向她前胸。 陆舷不迎硬招,手臂顺势一扬,软绳舒展甩出,绳镖带着锐响直掠而出,不刺人身,精准磕在双钺交汇的刃缝之间。 “当”的一声震响,力道顺着铁器传到她手腕,攻势猛地顿住。 黑影旋身变招,一上一下分袭。 陆舷脚下移步避让,手腕轻轻回扯再抖,绳镖顺着弧圈绕出,锋利镖尖擦过帷帽边缘的薄纱,纱料瞬时划开一道细口,帽檐微微晃了晃。 她见状收势后撤,还想再突进。陆舷腕底控住软绳,绳镖在身前旋出一圈环影,枪形镖头始终锁死她上前的路,指尖轻抖,那软绳顺势改变了方向,竟缠住那黑影的武器,生生夺了下来。 程静渊护着楚宁往后退了两步,静观对峙。 借着月光看清这不速之客的样貌:竟是那日的帷帽女子。 “大人好身手。”那女子往后滑步后撤,未再进攻。 “这绳镖倒是克制我这鸳鸯钺。” “怎么又是你?”程静渊快步向前,站在陆舷身侧。 “你们是京城来的。”帷帽女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江南水乡的婉约。 “之前,也有一伙人说是京城来的。”帷帽女收起武器,缓缓道,“可做的,都是些腌臜事。” “我近日跟踪你们,倒是对你们生出几分信任来。老老实实查案,踏踏实实走访。” “拿好了。”帷帽女扔过来又一个卷轴。 “海边校场,恐怕会让你们这些坐在高堂锦衣玉食的皇宫贵族们三天不敢合眼。” “若是那躲在客栈的皇帝看见了,不知道屁股下面那金椅子还坐不坐得稳。” “你”陆舷刚要发作,转念一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帷帽女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武器,翻身登上屋檐:“有缘再见。” 便隐匿在黑夜之中。 翌日清晨,阴云稍稍散去。一律久违的天光从缝隙间倾泻而下。 昨夜那帷帽女送来的是一张校场内部的手绘图。只有寥寥数笔,看得出是只是推测出的内部防备图。但这若是真的,将大大减少强攻的风险。 楚宁刚用完早饭,准备上楼更衣再去江南府探一探,忽然一名守卫急急忙忙赶了上来。 “陛下,刚刚有一邮差送来一封信。说是要领头的大理寺大人亲启。” 领头的大理寺大人,那不就是楚宁吗? 楚宁接过。 送来的信函并非粗糙市井信封。 外层是浅牙色绫绢封套,绢料柔滑,边角裁得齐整,封口没有用普通黄泥火漆,而是压了一小块淡蜜色的蜡印,上面浅浅烙着一小枚潮纹。对应着海城人民信奉的当地神灵。 拆开信封,内里是上好的桑皮花笺,纸面泛着淡淡的珍珠柔光。 足足有好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清隽的字迹,落笔工整,不见半分潦草。 楚宁屏退旁人,指尖捏着花笺,目光沉了沉: 大理寺阁下: 望潮祭今夜启。城中乡绅集资筹办游船祀潮,万民齐聚海城北通潮湖,以求禳除海疫,告慰亡魂。 这一场盛会,满岸皆是海城百姓。刀兵相见,只会惊扰无辜黎民,于你我皆无益处。我愿借这祭祀画舫,与你做一场公平的会面谈判。 我不设伏兵相逼,亦望你勿携大队甲士压船。至多许你带一名护卫登主舫,其余人马尽数留在堤岸。 世人皆将我视作凶徒小人,可我行事,并非贪图财权。昔年我至交沈砚,秉心正直,不肯屈从朝中权要,无端罗织罪名,阖家覆亡。我奔走呼号,却无处可申此冤。 多年以来,我步步涉险,手握海城诸多秘事凭据。我所求,不过为亡友求一份公道。 你身负朝廷权柄,乃圣上亲手提点的查案人员。若你肯听我尽数道来,愿意助我一臂,为沈砚讨还冤屈。我便将海城所有账册、人证尽数交出,我自身也甘愿领受国法,绝无半分逃窜抗拒。 倘若你以重兵相胁,那所有真相凭据,我便尽数付与潮水,永埋海底。 今夜月上中天,潮神主画舫,静候大驾。 ——丁乙手书 外面议事房很快聚齐众人。程静渊、陆舷、苏懋几人见楚宁神色凝重,纷纷投来目光。 “是什么信?”陆舷率先开口。 楚宁把桑皮信纸摊开放在案上,供众人传阅。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读完信件,气氛骤然绷紧。 陆舷一掌按在桌沿:“公平谈判?这根本就是鸿门宴!拿满城百姓做由头,逼你只能轻身赴约。湖面之上,进退都由他说了算!” 苏懋俯身,反复看信中字句,轻声道:“他拿亡友的旧冤做由头,赌的便是陛下会生出恻隐。若是不去,所有证据就此销毁,我们这一路查访,大半线索就要作废。” 程静渊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神色冷静:“可若是赴约,便是把自己送入险地。丁乙手上已经沾了无数人命,几句身世悲苦,未必就能信。” 人群之中,有一名禁军武官出声提议:“不如寻一位身形样貌与陛下相近之人,扮作陛下登画舫,真身留在岸边。引诱丁乙露出马脚,我们在外布下天罗地网。” 这话一出,屋内短暂静了一瞬。 楚宁轻轻摇头。 “丁乙在海城布下这么多眼线,我的举止身形,他早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替身一登船,立刻便会被识破。到那时候,他会毫不犹豫销毁一切凭据,我们再也抓不住把柄。” 屋内劝谏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轮番开口,句句都沉甸甸压在楚宁身上。 “陛下,万万不可!”一名武官上前一步,声调急迫,“你不是寻常官吏,更不是普通百姓。寻常人死了,不过一户人家哀恸,办一场葬礼,亲人哭上几场便罢。可你是执掌天下的君主。倘若你在通潮湖出了意外,朝堂无主,京城动荡,藩镇窥伺,天下立刻就要大乱。多少州县要因此流血,无数百姓要跟着遭殃。这一去赌的,何止是你一人性命,是整座江山!”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目光全都落在楚宁身上。 程静渊立在侧后方,没有跟着众人高声劝谏。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指尖微微收攥。旁人只看见风险,可她太了解楚宁。 楚宁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单凭一封书信就傻乎乎送上门。敢踏出这一步,心底必然藏着没有对外宣之于口的后手。 只有她自己心里还多揣着一重底气——她身负狐族妖力,身法远非凡人可比。一旦湖心画舫刀兵四起,旁人来不及驰援,她却可以踏水掠波,瞬息奔赴过去。只是这件妖异本事,万万不能当众说出口。 可真若是迫不得已显现妖术,便也随它去吧!之后要杀要剐,且听天由命。 她只安静站在一旁,目光牢牢锁着楚宁的背影。 楚宁听完,只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神色固执,不见半分动摇。 旁人只当她是被丁乙的条件逼得失了分寸,连身后江山社稷的分量都轻看了。 “诸位不必这般忧心。”楚宁语气平静,微笑看着神色紧张的众人,“宫中早前曾经请卜者占过一卦,说我的寿数,绝不会止于十八岁。”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苏懋怔住,一众武官皆是满脸诧异:陛下怎会在这种关头轻信占卜? 程静渊眼睫轻轻垂落。 卜卦之说听来虚妄可笑,但她并未露出惊愕质疑之色,只是抬眼,隔着满堂众人,飞快与楚宁对视一眼。 那一眼极短,旁人捕捉不到,里面藏着独属于二人的了然。她看懂了,这所谓卦象,一半是说辞,一半是搪塞众人的托词。 陆舷本就满心焦灼,听见这话,一股火气直窜上来。她素来不信卜筮天命,此刻更是压不住情绪,往前踏出一步,几乎是顶撞一般开口,声音又急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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