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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翻上来一股莫名的饱胀感,她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恃来的底气,语气轻慢又冷:“那你倒掂量掂量,你有几颗脑袋,敢拦我。”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 官兵脸色瞬间发白。京城本就卧虎藏龙,又敢拿皇城说话,又有这般不惧丞相的气焰,绝非寻常富家子弟能有的底气。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上前拦阻,默默往旁边退开了路。 程静渊没再逗留,翻身上马,驱马往皇城方向走。 越靠近皇城,大路越宽敞,行人店铺越少。 她甩了下缰绳,马儿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风扫过草帽边缘,吹得她心神一震。 她猛地咯噔了一下。 方才她在做什么? 方才脱口而出的底气,竟是下意识在依仗楚宁手里的权柄。 往日她总一遍遍劝自己,不可对楚宁抱有多余期待,理智时时绷紧着。可方才那一瞬,她竟自然而然地拿这份潜藏的庇护来压人。 可若是楚宁也在,她也一定看不惯这蒋公子的作为。程静渊努力说服自己。 她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满头的黑发在秋风里一阵凌乱。 行至下马碑,她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将绳子递给值守的厩丁,缓步走进宫中。 看着日头,楚宁应该在养心殿午休。她昨日准许程静渊出宫的条件是,回来之后立刻去找她报备。 她迈着步子就向养心殿走去。刚刚的事情还在脑海里回味,那两声清脆的咔咔声着实也让自己牙酸。 “金溪”程静渊心里盘算,“原来丞相儿子叫金溪” “金!”这名字越回味越熟悉。程静渊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字里行间的片段,貌似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绝不是文渊阁的卷宗里,她记得,是在一个很轻松舒适的环境中。 信!阿姐的信! 程静渊转头就向东宫快步赶去。自己那间屋子,自从两年前自己差点死了后,楚宁就没让人动过。所以很多收藏的东西都还在。 “姑娘这般匆忙,可需要奴婢帮什么忙?”东宫偏殿门口的宫女赶忙问。 “无事。”程静渊丟下一句,便冲进自己的卧房。 程静渊平时不爱收拾屋子,也不让宫女收拾。自然有些杂乱。 那些信件本来就不常拿出来阅读,她也不记得被放在那个犄角旮旯。 翻着翻着,一个首饰盒出现在眼前。程静渊随手打开看了看,全是红色绒布,上面有几颗小宝石、金戒指,便随手放在身后,继续埋头翻找。 各种杂书、话本子一本本往身后丢,东西翻的翻,倒的倒,歪七扭八。 —— 原本路上吃饭就耽误了时辰,又有那见义勇为的一出,回宫后程静渊又直奔东宫。养心殿里的楚宁有些烦躁,她斜靠在躺椅上,手中的书也看不下去了,盖在脸上,闷声问—— “小文大人回宫了吗?” “回陛下,奴婢没看见。”门外值守的宫女。 “哎,奴婢刚刚看见了!”这时另一个宫女走了回来,“刚刚去浣衣局送衣服,看见小文大人了。她往东宫那边去了。” 楚宁听了更是心烦。程静渊总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究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是死过一回根本不畏惧皇权? 一次次私自行动就算了,要出宫也准了。可是约定好的东西,为什么转头又忘? 她站起身,重重的往桌案上拍下那本书。 ———— “找到了”程静渊捏着一沓信件,有些激动。额角早已冒出薄汗,膝盖也跪疼了。 她迅速一封封阅读。 “前些日子,我和大哥与金溪、罗望等人小聚” 就是这里!程静渊捏紧了有些老旧的信纸。是她刚入宫那阵子寄来的信。金溪果然与程家认识。也就是说,程家与丞相一党的确有说不清的纠葛。 繁星那日的话一句句涌上心头。 陷害、利用、切割、牺牲 那为何楚宁拦着自己不让查?到底还有什么隐情,为何楚宁对自己三缄其口? 程静渊脑子飞速运作,一条条线索像理不清的毛线团一样缠绕交织。 不如,从金溪入手。她心里锚定一个方向。 她刚要起身,忽然余光瞥见身后站着一双脚。 她猛地回头,却见来人是楚宁。那日刺客的经历依旧历历在目,她不得不时刻绷紧。 松了口气。也是,若是刺客,她这般放松警惕,察觉不到背后有人,早就被一刀毙命了。 她看着楚宁,想起了昨日的约定。可是楚宁并未看向她,而是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她背后地面上的一处,一动不动。 脸色冷得仿佛要滴水成冰。 程静渊顺着楚宁的目光看了过去,心头一紧。 那首饰盒被不小心碰倒,里面的珠宝首饰和红布撒了一地。但她没料想到那层层叠叠的红布下面盖着那个她从不敢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楚宁的乳牙红手绳。 但此时此刻,那颗孤零零的乳牙伴随着盒子的歪道而倾斜在了地上。那截编制精美的红绳子已经随着岁月的淘洗渐渐泛旧,更加显现出一股凄凉的感觉。 当然,比乳牙更凄凉的是楚宁的心。 这颗皇帝的小乳牙可是人世间的孤品。虽说牙齿人人都有,可当今天子的乳牙,岂是能随随便便落入她人手的呢? “我”程静渊想要解释,可她知道一切都有些苍白。 她把乳牙一直放在最底端,后来,甚至连这个首饰盒也不再打开。再往后,便是三年分别的时光。许许多多在刀尖舔血的经历,连生命都不曾牢牢掌握,以至于久到她无暇思索曾经手腕上短暂佩戴过的这颗小玩意。 她只是相信,只要房间没有被人大动过,就一直在床头柜里。 可这是幼年楚宁的一片真心。 如今被她像那些破石头和杂书一样丢在地上。 楚宁抿着嘴,低头一言不发。一眼都不曾看向程静渊。 她以为程静渊放进盒子里是想要永久珍藏,没想到仅仅是戴了那么一段时间应付自己。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真的就只是一个尊贵的君主,无上的帝王,所以宁可舍弃自己身为臣子的命也要挡在前面吗? 楚宁弯下腰,捡起那根手绳。指腹在乳牙的边缘摩挲,似乎,幼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楚宁又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时候,身边还有很多人 “我不是把它扔在地上,我只是”程静渊吃力地想要站起来。跪久了,小腿和脚踝都有些酸麻。 可楚宁仍然没有看她,好像目光被乳牙死死吸引住了似得。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程静渊,也没有说话,抬起脚往外走。 她要收回?程静渊心急,猛地绷直了腿。 “还给我!”她一个趔趄,却正好抓住了楚宁宽大的袖袍,神色紧张地抬起头看着楚宁。 楚宁也正好侧过头,垂眸看着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古井无波。 “你不想要的东西,朕替你保管,不好吗?”她实在不想再与程静渊对峙,她只想赶快拿着乳牙逃离这个让她眼眶发酸的地方。 “我没说不要!”程静渊克制着,可一开口,声音又难免激动起来。 “放开。”楚宁猛地甩了袖子,挣开程静渊。不愿与她多费口舌。 程静渊缓了下腿脚的麻木,赶忙跟了上去。 “拦住她。”楚宁扔没有回头,吩咐两边的宫女。 她知道十个宫女也不是程静渊的对手,可她就是要这样表明态度——自己的失望、难堪、痛心,不惜让第三方介入也要让她离自己远点。 “小文姑娘您不要为难我们”宫女一人拽着她一只手,小声向她请求,“陛下的话我们不敢不听。要不您晚些再去和陛下道歉吧。” 看着楚宁的背影渐行渐远,程静渊也无力地垂下了手。 ——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楚宁回到卧房,让宫女都出去,不见任何人。 她死死攥着乳牙,硌的掌心生疼,抵在额前。 “不要哭。你是皇帝。不要哭” 这确实是楚宁平复情绪的一个好方法。不断地自言自语,自己宽慰自己,甚至自己嘲笑自己。 那日在大殿中,她怀里抱着程静渊与好友嬉戏打趣儿的画面依旧鲜活。那是她最好的回忆之一。 此刻,只有疼痛似乎才能让这些动人的画面跑远一些,从脑海里飞出去。 她渐渐觉得好了些,深吸了几口气。把乳牙包了起来,找了个地方收好。然后换上便服。 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光打在脸上,压下了那桩复杂心情。 “去陈府的车马备好了吗?” “回陛下,已经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出发了。”太监弯着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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