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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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几个眼熟的工友正坐在一棵大榕树下，也不知是不是院长给他们搬了好些椅子出来供他们休息。只是小朋友们的用具太过袖珍，一个个在几十公分的小马扎上坐得大马金刀，把李随逗得嘎嘎乐。　　“门口什么情况？”一个看着跟李随差不多大的黄毛问他。　　黄毛叫钱小小，小小就是大名。作为一个曾经混过社会的不良少年，在经历工地高强度的洗礼后已然摒弃了包括纹身和嚼槟榔之类的一众不良嗜好，唯有染头这件事钱小小始终如一，大有一种将黄毛发展成终身事业的态度。　　李随用脚勾了个离他近的小马扎在他身边坐下说：“来了好多记者，追着大老板采访呢。”　　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往周长林那边看去，一群衣冠楚楚的记者们围着同样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和政府要员，闪光灯即使在白天也闪个不停。钱小小感叹：“做慈善是不一样哈。”　　“那是。”李随学着周陈安的样子也逗他，“那些人还要来拍到我们，你赶紧打个电话，让你妈守着晚上的新闻，说不定能看见你呢。”　　几个旁边的人听了爆发出一阵哄笑，指着钱小小道：“你这头发好找，不像我们，拍了都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呢！”　　钱小小推了李随一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哥这个发型多帅，你们还在这笑上了。”　　“是是是，你给我签个名吧菠萝哥。”　　陆陆续续到齐了人，工头的一声集合才免于李随被钱小小苦苦追杀，他们二位就这么绕着树乐此不疲地你追我我追你，看起来跟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这边工头三下五除二划好了分工，那边周陈安陈美惠一行领导层正被记者引着朝院子里走来。钱小小见状默默挺直了腰板，李随瞧见，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这就起范儿了？摄像机都没拍到这呢。”　　李随不犯这个贱不消停，钱小小被他这张嘴气个半死，但一众领导都在跟前呢发作也不是，只能一记眼刀以示“你等着”，被李随的嬉皮笑脸照单全收。　　周陈安默默跟在自己的爹妈后面神游天际，不是没注意到李随这边的小打小闹。　　看着是比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活泼多了。　　周陈安心想，自己不过也就比李随大了两岁，也没代沟吧，本是能跟李随玩成兄弟的年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着两人之间还有一层壁。　　那天在医院，和赵丰出来吃饭的时候周陈安心中火气不小。他一生起气来就喜欢先不说话等别人来问，果然直到闷不吭声跟着赵丰在医院街边的一家家常小炒菜坐下后，周陈安才终于在赵丰的询问下大为不解开始吐苦水。　　“你知道李随跟我说什么吗？他居然说我帮他忙这件事让他很有压力，这到底是什么歪理？”　　他见赵丰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低着头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帮他拆碗筷，有些不可置信地补充：“他居然拒绝我资助他继续上学！他到现在就是个初中文凭，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读书不比搬砖好？我真的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赵丰只倾听不评判，直到忙完手里的餐前准备工作，点好了菜，见周陈安又重回那副抱着手臂看着自己的姿态，这才给他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老板慢慢解释道：“其实吧，与其让您资助，还不如去找银行拿贷款呢。”　　周陈安恨不得吐血：“银行还让他还呢，我又不用，钱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很重要吗？”　　赵丰额角一跳，心道这玩意儿真是贫富差距带来的鸿沟，果然有钱人这种不图回报的施舍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高高在上，想共情怕是他说破嘴皮也没用。　　在这个话题上死磕是没有结果的，赵丰斗胆变成了问方。　　“其实吧，我也很好奇，您怎么对他那么好？”　　周陈安想也没想，眼中写满了“怎么问了这么个蠢问题”，回答他：“我可怜他不行？”　　赵丰往后仰了仰身子给上菜的服务员让了个位子：“那您也可怜可怜我，给我涨工资吧。”　　见周陈安眯了眯眼，赵丰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可怜人太多了，是帮不完的。”　　“我跟他有缘，这么多可怜人我就帮他了，也不行？”　　赵丰心道行行行怎么不行，您就是拿钱砸他都行。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婉转了一下，提供了另一个观点：“我觉得李随就是一个很敏感的人，那天我给他买个冰杯他都一直鞠躬，可能他太把我们当回事儿了吧。”　　周陈安没听懂这句，夹菜的筷子一顿：“什么意思？”　　“其实我和李随差不多，家里条件都很苦，我就是比他多上了点学而已。”　　他见周陈安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地听了起来，于是继续道：“其实您说我们这种牛马高大上吗？我觉得一点也不，但是李随好像不这么觉得。至于您就更不用说了，您是大老板，跟我等凡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周陈安诧异：“我难道很难说话吗？”　　“不是这个意思。”赵丰摆摆手，“平易近人的老板也是老板，就像您会跟您的大学老师称兄道弟吗？他诚惶诚恐太正常了，用网上的话来说应该是‘去魅’？或许如果换一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对您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陈安想了想自己学得最痛苦的那门课的那个华人教授皱成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心里打了个哆嗦，不点即通道：“你是说，如果李随把我当朋友，可能他就会接受我帮忙了？”　　赵丰没想到周陈安能发散到如此地步，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话说得也没问题，于是便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麻烦亲近的人的时候是最不觉得麻烦的，家人给你带宵夜天经地义，如果换做同事，就要哥姐麻烦辛苦谢谢说个不停，所以……”　　“所以原来我和李随还不是朋友？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赵丰看着面前的这才恍然大悟的周陈安，不由得默默感叹了一句天真真好。　　他像哄孩子一样对自己的上司说：“是啊，先交朋友吧。”　　此刻周陈安远远看着李随在他的同事面前这样自由放松的一面，又想起他二人小花　　20　　周氏建工做到行业龙头不止靠运，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老牌建工实力在，一个福利院的篮球场和游乐设施做起来不在话下。因着慈善项目的原因整个团队高举慢工出细活的原则，也不过两周就顺利完工。交付当日两方商议小小举行了个庆祝会，还是托了陈美惠女士她们上次做甜点的福，见这类手工活动颇受小朋友们欢迎，于是今天的主题就定成了做蛋糕。　　周陈安靠着门框，懒洋洋地看着屋子里的大厨们手忙脚乱地和面粉伴奶油，丝毫没有想和李随他们一样一起去陪小朋友们敲鸡蛋打下手的心。　　但此人又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路，非要堵在门口而不是找个地方歇着去，脸上的表情完全是温柔亲和的反义词，活脱脱像个监工。　　李随想起赵丰前几天跟自己闲聊的时候再现的周陈安语录，想到那句“最烦看不懂脸色的人”，推心置腹地把自己放在太监视角揣度圣意后，他鼓起勇气走到周陈安身边请示：“挺有意思的，来一起做呗多有参与感。”　　周陈安看着他还沾着面粉蛋液的爪子往旁边挪了一步，示意李随离自己远点，不情不愿道：“跟小孩儿玩不到一块去。”　　李随又想起赵丰那天说，周陈安心情欠佳的时候很需要有个人陪聊倾诉，但他自己又不愿意说，偏要别人主动去问他才愿意开始吐槽。　　李随实在是匪夷所思，毕竟这件事堪比是拉别人来当自己情绪的垃圾桶，居然还有两极反转的时候，于是当时他问赵丰：“那要是一直没人问怎么办？”　　赵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问到点子上了。　　“一直没人问他就会一直生气，但是不说，但是生气。”　　欣赏了一会儿李随石化的脸，赵丰感受到一种终于把这份痛苦传达出去的满足感，顿时觉得身心都舒展了。而李随通过这寥寥数语已经能够感受到赵丰平常跟着周陈安工作得多不容易，看向赵丰的眼神都不由得多了两分敬佩。　　在背后偷偷议论老板多少有点心虚，赵丰见李随这么能共鸣，笑呵呵地往回圆了一点：“其实他就是个小孩脾气，多包容。”　　此刻周陈安抛出的回答无疑完美对应起赵丰的话，让李随阅读理解出了一句“快来问我”的信号。看着周陈安甚至比刚才更臭的脸，李随生怕自己的不作为把周陈安憋死，当即决定化身春晚配合魔术表演的主持人，也就是托，很有眼色地接了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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