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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没动,眼睛眯了眯,像在思考。 “害怕?”裴行昭嘴角一弯,正想再揶揄两句,只见林听复又垂下眼,后撤两步,摆出格斗姿势。 “来吧。” 姿势挺标准嘛。裴行昭心想。 林听话音刚落,右拳直冲裴行昭面门而来。裴行昭偏头避让,左手上抬一挡,林听一个错步猛顶上膝盖,又被对方用小臂生生拦下。 “还真练过?”裴行昭诧异道。 林听没搭话,第二波攻势紧接而至。出拳,肘击,顶膝不断,裴行昭一下都没反击,只是防。蓝衬被汗浸透贴着后背,清晰勾勒出肩脊和手臂的流畅线条。皮鞋踩在垫子上,稳当得像整个人钉入地底一样。 眼看林听又是一拳,他没躲,一把擒住对方手腕。裴行昭的力气很大,但也没下死手去抓。林听细瘦的腕骨硌得他心里一咯噔,拇指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按在他脉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他垂眼看着那只几乎捏不住肉的胳膊,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林听方才的动作。近乎肌肉记忆的出拳与格挡非常专业,全然一种身体比大脑还清楚要怎么打的本能。 “你的身手也没我想象得那么糟,就是力气绵了点儿。” “” 林听面无表情地挣动手腕,“裴队,请松开。” 裴行昭松手退后,看见林听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打湿,体贴道:“要不要休息会儿?” 林听摇摇头,撑着膝盖喘了片刻,又重新摆好姿势。 “”裴行昭看着这个不知道在跟谁较劲的家伙,笑了,“行。” 一记快到叫人险些反应不及的拳挟着风声飞来,林听本能地抬臂去挡,下一拳已经挥上来了。他侧步躲开,拳面擦着耳朵飞过,紧接着又是一拳,林听避闪不及,锁骨被击中,一步踉跄。 不及他站稳,裴行昭硬邦邦的膝盖已经顶向他侧腹去了。 林听弯腰去挡,腹部虽免去一遭,整个人却被那力道撞得向后一仰,晕眩间朝地上直直摔去,关键一刻又被一只长臂结结实实托住后腰。 林听陡然一僵。温厚的手掌隔着一层薄棉贴在他腰上,这感觉太诡异了。 然而裴行昭也愣了一愣,除去唐骊公馆黑漆漆那晚,这是他第二次挨林听那么近。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凸起的锁骨和后仰的脖颈,线条和冷白瘦削的脸一样漂亮。 “咳咳。” 裴行昭尴尬地咳了两声,快速松开他,“最,最后一把。” 林听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支,低垂着头喘气,两腿轻轻发抖,大概过了分钟才撑着腿直起身。 裴行昭动了,出拳比刚才明显慢了许多,力道也肉眼可见地收束不少。林听屡屡抬手,却总不及半程便泄了力,只能由攻转守。 直到又一拳直冲面门而来,林听一凛,意欲格挡的胳膊只抬了两下就脱了力,只得束手站在原地,认命般紧闭上眼睛。 唰—— 一阵疾风从面部刮过,被汗濡湿的眉毛甚至感到几分清凉。 林听试探着睁眼,发现裴行昭的拳头稳稳停在距他鼻骨不及一寸的地方,两人隔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拳头相望。 窗外暴雨瓢泼,刺啦一道闪电将健身房照得雪亮。 “够了,今天就到这儿。”裴行昭收回拳头,从裤兜摸出耳塞,拉过林听的手放进去,“现在跟我走。” “走,”林听余惊未消,喘着气疑道:“去哪?” “我办公室。”裴行昭收着力道抓住林听胳膊,另一手抄起放在训练垫上的外套,拽着人走了。 这是林听第二次进裴行昭的办公室,上次来去匆匆没仔细看,此刻坐在沙发上抬眼一扫,发现屋里出乎意料地整洁。 裴行昭走到办公桌边自然地将那副相框扣倒,随即弯腰从抽屉取出个银色的小匣,啪嗒啪嗒朝林听走过来。 “这” “坐着别动,”裴行昭在林听正对面的茶几上坐下,打开匣子搁在一旁,“擦药。好好一张脸叫你糟蹋成这样,领导看见又要怪我了。” 林听下意识向后一避:“不用,我自己” “说了别动。”裴行昭不由分说扣住他肩膀,另一手从口袋摸出块干净的方巾,尽可能轻地沾掉他鼻下的血丝。 气氛有些尴尬,林听转动眼珠,看着方巾一角的标志性logo淡声侃道:“裴队的日子过得够奢侈的。” 裴行昭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林听说的是他手里那块已经染了红的半月工资。 “我哥配货买的,家里很多,你喜欢的话我改天带块新的给你。” 林听轻扯嘴角,摇头,“消受不起。” 裴行昭将方巾随手一团丢到茶几上,从药箱翻找出碘伏和医用棉签,熟练地抽出两根塞进药瓶蘸了蘸,然后朝林听的脸伸过去。 “”林听倒吸一口凉气。 裴行昭一愣,再下手时动作更轻了,“娇气。” 天黑透了,街对面的广告霓虹在浓雾中变成流光溢彩的晕影。裴行昭半侧脸对着窗户,下颌线在昏光中利落得像被一把刀裁出来似的。 林听看了他片刻,问:“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裴行昭上药的动作一顿,笑道:“我作为队长,有那么一两个重点关注对象不正常吗?” “为什么是我?” 裴行昭笑得更开了,那是这张紧绷凌厉的俊容上极为罕见的表情。他用两指捏着棉签,微微用力地点了点林听面中相对刺眼的一处瘀肿。 “你、说、呢?” 林听睨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你今天怎么了?好端端怎么突然想到要练格斗?” 裴行昭看似无心地问,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抽出几支新的。 “跟杨其早上拿来的成分鉴定有关?薛岗案和唐骊公馆案是谁的手笔,你心里其实有答案,是不是?” 虽然两人的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林听的反常都被裴行昭看在眼里,近乎自虐的举动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发泄。 倏然一道闪电将林听的脸映得森白,两人沉默着看向对方,虚空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 裴行昭等了好一会儿,眼看林听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抽出棉签打算继续给他上药,忽然听到对方问: “你听说过玫瑰先生么?” 裴行昭的手腕闻之一抖,棉签擦着瓶身掉在地上。 “许君聿同志在追击玫瑰先生一案中不幸遇袭,英勇牺牲,用生命践行从警誓言” 舟宁市烈士陵园,挺拔苍劲的常青树将陵园一层层围起,刺眼的阳光穿透叶隙,照在无数石碑上。 裴行昭作为异地的刑警,兀自站在黑压压人群的最后一排。 “山河无恙,英魂永存!” “敬礼——” 礼炮轰然齐鸣,所有人同时抬起手。裴行昭的指尖紧紧抵着帽檐,正午的阳光刺进眼睛,酸得要命也没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结束的,人群开始朝石碑前移动,他就木然地跟着。轮到他站在许君聿墓前的时候,舟宁市局的人已经走光了。松软的云絮在晴空下飞转,空寂的陵园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崭新的黑白照片里,许君聿眉眼清冽,神情和他生前一样严肃到几近刻板。 裴行昭弯腰把自己带来的一大捧鲜花轻放在碑前,然后将其他歪斜的一一扶正。他感到眼眶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坠,抬掌一捂,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滚落,喉咙挤出压抑哀恸的低吼。 “听说过。” 裴行昭闷应了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棉签,用手背悄悄蹭了把眼睛,起身后将肩背绷得更直。 “你怀疑他?玫瑰先生在两年前不就已经炸死了吗?” “猜的,”林听说,“也可能是他手下的漏网之鱼,或者有人恶意模仿。” 裴行昭太清楚“猜”这个字从林听口中说出来几乎与确有其事无异,他的心脏猛一震荡,恨不能立刻让林听将这荒诞的猜测说个明白,转念又觉得兹事体大,对方未必会说真话。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问法。 “案情分析会你也参加了,对这两个案子现阶段的侦破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听铺在膝面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拢,抬眼看他,竟像是真有些话拿不定该不该说。 “这儿没别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裴行昭说,“有事儿我担着。” 林听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倏尔又警惕地朝门一瞥。 “莨菪烷碱提取自山莨菪,这种花也叫天仙子,原本是种药材,虽然有毒性但并没那么强。”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杨其下午送了鉴定报告过来,根据物证提取量和普通成年人的体重比例推算,蜡油中的莨菪烷碱并没有达到625gkg的致死量,可薛岗和韩佳欣的死亡是事实,报告里也标出了几个跟标准库对不上的特征峰,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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