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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弯下腰,给他盖好被子,把被子的边角拢到他下巴底下,轻轻地掖了一下。 祁于飞下楼走到客厅,把那本掉在地毯上的杂志捡起来,放回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里,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期刊,重新翻到了刚才看的那一页,低头读了两行,目光却从纸面上飘开了。 谈判 第二天一早,祁于飞把一份文件夹推到赵磊面前。 “有个任务给你。” 赵磊正叼着一块烤面包,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供应商资料和一封洽谈函。 英国本地一家建筑材料的供货商,祁氏海外业务下一期项目要用到的。合同金额不算太大,但对于第一次独立对接来说,规格刚刚好。 “你一个人去,对方是个老牌家族企业,老板叫哈罗德·威尔逊,做了三十多年建材生意。” 祁于飞说:“这次是初步洽谈,不需要当场签,但要摸清楚对方的底价和供货周期。赵磊你想清楚,如果你决定去,就得全程自己来,我不会出面。” 赵磊把文件夹合上,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自己谈?” “嗯。” “那你等着,”赵磊把那块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我明天就把他拿下。” 祁于飞看着他嘴角沾的面包屑,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接话。 赵磊当天下午做方案做到了晚上十一点。 他抱着电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文档打开又关、关又打开,写了好几版方案又推翻重来。 祁于飞偶尔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盘腿坐在地毯上跟电脑屏幕较劲的赵磊,不提建议也不给方案,只是在他手边放上一杯温水。 隔天上午赵磊把方案打印出来装订好,穿了一身正装出门。 祁于飞站在玄关看着他系领带,赵磊系了两下没系好,祁于飞伸手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 赵磊抬头看他,祁于飞已经收回了手,面色平静。 “走了。”赵磊拎着文件袋出门,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他说,“等我好消息。” 祁于飞站在门口看着他小跑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供应商公司的办公楼在伦敦东区,挂着威尔逊建材的铜牌,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的路虎。 赵磊推门进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公司,前台把他带到二楼的会客室,说哈罗德先生马上就来,让他稍等。 赵磊在会议桌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摆在面前,又把自己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关键数据和谈判要点。 他越念越觉得自己的方案其实挺靠谱,祁于飞说过他的市场直觉很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十分钟过去了,会议室的门没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了,前台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进来解释。 赵磊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四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电话铃响,但没有人推那扇门。 快两个小时的时候,赵磊甚至把自己方案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看完了,连文件右下角的页码字体是几号都研究了一遍。 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看了一会儿,咬了咬后槽牙。 他在心里做足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老派英国商人习惯摆架子,磨的是你的耐心,看的是你的诚意。 他重新把文件夹翻开,把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把那些沉住气的道理反复念了三遍。 但也太他妈久了吧。 赵磊坐在那张长桌边,文件摊开在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那股兴奋劲儿一点一点地消磨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口干舌燥的烦躁感。 他不是没被人刁难过,半年前赵氏危机的时候他被董事会在会议室里晾过更久,他知道这是谈判桌上的一种手段,摆姿态、压气势、让你先急起来。 但他还是很不爽。 赵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整整两个小时零五分钟。他正准备站起来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磊抬起头,准备好的措辞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夹,看到赵磊的瞬间,眼底浮起一层很明显的意外,但那个意外只停留了一瞬就被笑意覆盖了。 卢卡·莫雷蒂站在门口,嘴角弯起来,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的惊叹,然后他转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话。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英国老头从他身后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赵磊,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打量,嘴角往下撇着,显然并不怎么看重这个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的东方年轻人。 卢卡跟在他后面走进来,走到会议桌主位旁边,俯身在老头的耳边用英语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压得很低,赵磊只零星听到了几个词,但语速太快,他没完全抓住。 哈罗德·威尔逊抬起头看了卢卡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重新转向赵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一下子热络起来,但那种明显的挑剔和傲慢收敛了不少。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那么,让我们看看你的方案。” 赵磊回过神来,把文件夹翻开。 他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事先准备得很充分,每一个数据都被自己反复验证过,每一处报价逻辑他都能解释清楚。 偶尔哈罗德会打断他,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赵磊顿一下,迅速在脑子里翻找对应的资料,然后给出回答。 卢卡坐在一旁,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偶尔插一句,像是在帮赵磊把卡住的地方接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按照自己准备的那套策略和哈罗德来回拉锯了几轮。 虽然对方的态度比起一开始好了很多,但赵磊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被放水的微妙感。 哈罗德最后的让步显然不是在回应他的谈判技巧,而是在回应卢卡那句没说出口的暗示。 谈完的时候赵磊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下午四点了。他站起来和哈罗德握了手,对方终于对他露出了第一个有点温度的笑容,说他会重新拟一份报价发到赵磊的邮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赵磊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没签字的合同草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卢卡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谢谢。”赵磊对他说。 卢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方案写得很认真。我只是提醒他,他去年和一家中国公司有过不愉快,不应该把那种不愉快带到新的合作里来。” “你怎么认识他的?” “家里的生意和他做了十几年。”卢卡站起来,“刚好今天约了他谈别的事,没想到会碰到你。你讲方案的时候很厉害,他问你那几个刁钻问题,你一个都没卡。” 赵磊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正要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还是要谢谢你。” 卢卡目光落在了赵磊手里的那份方案书上,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注意一下,你的方案里的市场调研数据是错的。”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第三页,英国本地同类产品的年需求量,你引用的数据大概是前年的,去年这个数字已经调整过了。”卢卡说,“你用的那个数据源没有及时更新,所以你的议价逻辑基础不够稳。” 赵磊低头翻开方案书第三页,找到那行数据。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行业公开报告里引用的,当时没有反复核对。 卢卡:“你自己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你的思路是对的,方案结构也很好,就是数据要再核对一下。” 赵磊把方案书合上,点了点头:“……我回去查。” 卢卡走到门口,忽然侧过身看着他:“赵磊。” 赵磊抬头。 “祝你此次合作愉快。”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赵磊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合同,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在记事本里记了一笔。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祁于飞不在,大概又去开会了。 赵磊把方案书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搜索那个数据来源,把近两年的报告翻出来逐一核对。结果显示的确实是他的错,数据落后了整整一年。 赵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两行被修正过的数字。 卢卡提醒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手帮个忙,但赵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祁于飞推门进来。他看到赵磊坐在电脑前发呆,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说:“谈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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