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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那条消息的意思他看得明白,帮忙是假,试探是真。 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人,主动提供数据分析团队的资源,无非是想在他这里埋一根线。 赵磊虽然有时候在感情上迟钝,但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他在赵氏那半年练出了直觉。 他没回复,也没删除,就让那条消息挂在对话框里,当一根暂时不用的鱼线,收在岸边晾着。 祁于飞收回目光后就没再看他,低头继续写批注。 今晚能不能一起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赵磊的邮箱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哈罗德·威尔逊的助理,附件里是一份新的报价单。 赵磊点开附件,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供货周期的条款写得很宽松,看上去诚意十足,几乎挑不出毛病。 但他的目光在总价那栏停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个数。 他又把之前自己在网上查到的英国同类建材的公开市场均价调出来,列在屏幕上左右对照着看,数位一排一排地对过去,眉头逐渐拧紧。 那个报价比他在公开渠道查到的市场均价高出将近百分之三十。 赵磊放下计算器,目光落在那份报价单的抬头处。 威尔逊建材的logo印在左上角,深蓝色的底上托着一行银灰色的小字,看起来又老派又体面。 可他再看那行logo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觉得它只是个普通的家族企业了。 他把那份报价单关掉,没有回邮件。 当天晚上他没有加班到很晚,七点多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站起来对祁于飞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祁于飞正低头看一份合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赵磊说没有,只是有点困。 祁于飞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大概觉得他神色确实有些疲倦,就没再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开车慢点开”。 赵磊拎着文件袋出了办公室,回到公寓他把外套脱了丢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冰箱找吃的,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全部倒出来铺在桌子上。 他打开电脑,先是查了威尔逊建材过去几年的公开财务信息,发现这家公司三年前经历过一次股权重组,大股东有过变更。 赵磊又翻了几份行业新闻,找到一条两年前被淹没在众多财经简讯里的报道,上面写着: “orrettigroup收购英国建筑材料供应商威尔逊建材百分之三十七股份,布局北欧市场”。 赵磊顿住,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orrettigroup,莫雷蒂集团。 他把那篇报道完整地看了一遍,又把威尔逊建材的股权结构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哈罗德·威尔逊还是名义上的法人代表和实际经营人,但最大的单一股东已经变成了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控股公司,那家公司的背后往上追溯三层,最终指向的正是莫雷蒂集团。 赵磊把电脑合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搭在电脑盖上,指腹蹭着金属表面粗糙的磨砂纹路,慢慢地想明白了整件事。 卢卡那天在会议室里“顺手”帮他指出的数据错误,看似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引线。 卢卡知道他的数据是错的,也知道他一旦发现错误就会重新修正议价逻辑,而那个修正后的逻辑恰好会踩进一个被事先算好的区间里。 哈罗德的报价高了百分之三十,这百分之三十一旦被正确数据合理化,赵磊就会以为自己拿到了一个公平的价格,开开心心地签下合同,然后等到项目真正推进的时候才发现成本结构里埋着一个巨大的窟窿。 莫雷蒂集团通过威尔逊建材赚到的,不止是这百分之三十的差价,还有后续整个供应链的依赖关系。 一旦赵氏签了这个合同,被绑定的周期至少是两年。 赵磊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并没有愤怒的情绪。 他在赵氏危机那半年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法,那些人不露声色地接近你,给你递一杯温水,然后等你自己走进那扇门。 他又打开电脑,把那行股东名单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关了电脑,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喝那杯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卢卡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他还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赵磊把手机放回台面上,喝完了水,转身上楼睡了。 第二天赵磊照常和祁于飞一起上班,上午处理了一些文件,午休的时候他独自去了办公区一楼的咖啡厅,坐在角落里用手机重新查了一遍行业数据。 他带了一本笔记本,把那些关键的数字一行一行抄下来,又在旁边标注了来源和日期。等他站起来回办公室的时候,那本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 下午他给哈罗德那边回了一封邮件,措辞客气,说自己对报价中的某些条款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希望可以安排一次线上会议。 对方很快回复了,说哈罗德先生周五下午有空。 赵磊把会议邀请加进日历,然后关上邮件页面,拿起手机,做了整个下午唯一一件让他稍微犹豫的事。 他点开卢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数据团队建议,暂时不需要,我这边已经有安排了。” 打完他看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合适,不冷也不热,然后点了发送。 晚上赵磊没有回公寓,他跟祁于飞说约了伦敦这边一个行业前辈吃饭,让他不用等自己。 祁于飞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问他几点回来,赵磊说大概九点多。 祁于飞说好,挂了电话。 赵磊实际上并没有约任何人吃饭,他开车去了伦敦市中心的商业图书馆,那里有一层专门存放行业年报和市场分析报告的阅览室。 他在那些书架之间来回走了快一个小时,把近三年英国建材市场的公开资料全部翻了一遍,从一个独立第三方机构的数据库里调出了威尔逊建材近五年的实际供货价格记录。 那些记录都是公开的,只是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有心人刻意去查根本不会注意。 他把那些数据抄在笔记本上,和哈罗德发来的报价单放在一起对比。 数字之间的差距清晰又刺目,威尔逊给其他买家的实际成交价比给赵磊的“修正后”报价低了将近两成。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回到了公寓,推门进去看到祁于飞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祁于飞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确认他没什么异样,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赵磊走到了祁于飞面前,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在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的间隙里弯下腰,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双臂环过他的腰,抱住了他。 祁于飞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手里的文件还摊开着,另一只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被赵磊这一扑撞得往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但不到两秒,他那只悬着的手落下来,环住了赵磊的后背,掌心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把人往怀里拢了一下。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过赵磊的头顶,闻到他发丝间和他同款洗发水的气味。他的手指插进赵磊的发丝里,慢慢地摸了摸他的后脑,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 “累?“他问。 赵磊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哪怕闷着说话也能听出一点撒娇的意味。 “有一点。” 祁于飞的掌心贴着他后背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晚上用脑过度之后身体自然而然沉下来的那种疲倦。 他没有催赵磊起来,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厨房里煮了排骨汤,”祁于飞说,“还在灶台上温着。” 赵磊在他颈窝里静止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脸来。他看着祁于飞,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我并没有去吃饭?” “猜的。” 赵磊笑起来,他松开环在祁于飞腰上的手臂,直起身,但整个人没有退开太远,膝盖还抵着祁于飞的大腿侧面:“猜得挺准的。” 祁于飞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去盛汤。” 排骨汤还温着,赵磊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喝。祁于飞也跟着过来,坐在餐桌对面翻他之前没看完的那本期刊,偶尔抬头看一眼赵磊低头喝汤的样子。 他喝得很快,汤碗见了底之后他又去厨房盛了第二碗,回来的时候路过祁于飞身边,顺手把那本期刊翻过了一页,祁于飞抬头看他,他已经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喝汤了。 两碗汤喝完赵磊把碗筷放进水槽里,又擦了一下手,然后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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