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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秋野探出拇指按压在那串日文上,摩挲着,陷入了沉思。 “你什么意思?我开了好几天的车,你居然让我们去医院开刀!” 梁秋野的思绪被一声大吼打断。 开口喊叫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气势汹汹地拍着桌子,对冯真颐指气使:“我就是信任你们,才绕了弯子,结果你们还让我去医院。没有本事就别开店了。” 男人颇不讲理,他听旁人说道淮陵这家药铺有厉害的人物看病,请了好几天的假,驱车赶来。等了大半日,看着前面的人都拿了药方和药材离开,结果到了自己,这人却说道要他去西医诊所做手术。 “你肺部有问题,必须开刀治疗。”冯真像是看惯了眼前这幅场景,心平气和道,“医术是用来救人的,没有高低贵贱,现在你的病症不能用汤药化解,要手术治疗,我说的有问题吗?” 中西药向来便有争执,如今参与这个话题讨论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将中药中医贬斥的一文不值,有人将其视作箴言,笃信不移。也有人认为,只有西医才能被称为医学,是先进文明的代表,中医是落后的,应该摒弃等等言论各凭己见。 “你是不懂冯大夫的意思。”旁边有人劝着那中年男人道,“他瞧病准着呢,我邻居前阵也是到这诊断病情,才去做手术。” 西医做检查项目多,花销大,这药铺算半个义诊,问诊不花钱,附近居民一般也会先来瞧看具体病症,再去西医院时心里也有底。 “你们都是托吧。”中年男人显然已经气急上头,“我看你们也别骗人,早早关门得了,淮陵谢家还算什么百年医学传家。” “你要想要开刀,我给你动手术也不是不行。”冯真冷声道。 中医本就有开刀割去病灶,手术器械完备,现在许多西式手术刀具都与古代类似。只是因为无菌环境操作更好,令更多人产生了刻板印象,只有西医才能做手术。 “有能耐你就动刀啊,我还怕你不成,现在是法制社会。”中年男人嚷叫。 梁秋野见闹哄哄,许是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后面排队的病人脸上也露着急切,索性踱步上前拨开人群。 “走,我俩去外面聊,别耽误事。”梁秋野伸手搭在那中年男人的肩膀上。 那人想要挣脱,结果却发现眼前这人的手臂像钳子一样,捏着自己丝毫无法挣脱,他不得不被迫压着拖到了门外,此时吵嚷声倒是低了下来。 坐诊满满一日,送走了最后一位病患,冯真摇了摇疲惫的脑袋。 “今天的事,谢谢了。”冯真抬头,对着依旧靠着窗边捧着书的梁秋野说道。 梁秋野的阅读速度很快,囫囵吞枣地将书架上的所有医典从头到尾翻阅一遍。 “对付那种人,要用他的方式。”梁秋野没有抬头,仍在低头看书,“他是想来闹事的,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时候武力和威胁才是有效手段。梁秋野向来也不是和什么人都要讲道理,否则现在他不会依旧留在谢园,又厚着脸皮跟着冯真到药铺。 “况且托你的福,我也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梁秋野挥了挥手中的书本道,“挺有趣。” 梁秋野所指的是被翻译之后的文本,段落边标注了日语文字,梁秋也将其从书架上全部挑选下来,挨个查看。 “梁秋野。”冯真秉烛夜谈(新) 如果梁秋野不是谢熔的人,冯真定会和他交个朋友。 这人有市井气却不顽劣,行事有章法,昭然地让你瞧看出他的小心思,可待人进退得宜,挑不出错处。 冯真将梁秋野带进后堂,为他沏了壶茶水,目光略过那几本舶来的旧书,道:“谢家丢失的书史典籍浩如烟海,这些只是十之一二。” 这些东西藏不住,谢老也没想要藏,本就是谢家的东西,他们拿来取用是理所应当之事。 “想问就问吧,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可以告诉你。”冯真将茶杯递给梁秋野。 梁秋野的手捏住杯底,直言道:“谢老和长泽那些人,私下里有往来吧。” “你放屁!”冯真的手还没收回来,差点没控制住将茶水泼在梁秋野的脸上。 冯真此生最敬佩的就是谢老,见不得别人说道半分。 梁秋野见他情绪激动,顺势夺走了茶杯,啜饮了一口,道:“我只是猜测,犯不着这么生气,聊聊天而已。” “我当你不知谢家私事,随口胡说。”冯真压下怒火道:“当初谢四小姐蒙难,如果不是谢老一力主张断尾求存,谢家如今恐怕家业难保。” 谢四小姐掌家时最艰难的时刻,便是谢熔父母、兄长及其妻子遇难时,其目的摆明是要其后继无人。 因谢熔兄长在这一代中实为翘楚,天资才能出众,少年从政便颇受青睐,后担任了要职,假以时日,谢家必会再度繁荣。 那个年代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变革时代,因此谢家的绝大多数人的都选择了更激进的那条路。乘着时代的东风,如破土之草木,蓬勃生长。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百年宿敌,长泽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家的起势,怎么可能冷眼旁观。他们做尽了伤天理的勾当,心中有鬼,他们自然害怕被报复,所以决议在谢家还未恢复元气前将其提前按死。 不知动用了多少手段,或许是倾巢而出。谢熔兄长在海外殉职,许多谢家后辈或是收到了威胁恐吓甚至遭遇意外,一时间风声鹤唳。 谢四小姐也身陷囹圄,无法顾及自身,危难时刻,还是谢老安抚了众人惶惶之心,选择了退而自守,毕竟保全性命和根基是最要紧的事。 在那之后,谢家分裂成了两派,在很长时间内保守思想占据上风,众人已经习惯明哲保身。直到谢熔从谢四小姐手中接过权柄,一改往日蛰伏姿态,与长泽针锋相对。 “谢熔太冒进了。”冯真摇头道,“谢老说过现在不是好时机,谢家还需再稳固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景。你看到的这些书,丢了那么多年,也是谢老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辗转运回。” 冯真越说越激动,道:“谢熔只是想要报仇而已,他根本不在意谢家根脉,与他而言,这些都是筹码。只有谢老才是能守住谢家的人。你们只看到表面,不懂谢老良苦用心。” 他还以为梁秋野够聪明,结果也只是管中窥豹之徒,说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熔和陆家孟家联合拓展版图,筹谋海陆计划,和长泽争夺海权,逞一时之快,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打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冯真叹息摇头。 梁秋野不置可否。 “算了,和你这外人说不通。”冯真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一心跟定谢熔,无趣道:“总之,谢老才是为了顾全谢家的人,绝不会和那些腌臜货色有关联。” “我说的私交,不是你以为的龃龉。”梁秋野越发笃定道,“或者说,应该是某种交易。” 长泽知道谢家人在乎什么,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缠斗良久的敌人。书是文脉传承,长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引得谢家人上钩,如果不是他们放出风声,怎么会那么巧,如今可以重回谢家。 梁秋野揣摩谢老曾与虎谋皮。长泽的筹码是搜刮来的谢家文史典籍,是谢家传承,那谢老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也绝不可能。”冯真深信不疑,驳斥道。 “嗒、嗒嗒…” 药锅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砸落回罐体时,发出几声闷响。 角落里的小炉子还熬着药,中医的旧传统是使用瓦罐熬煮药材,结构稳定不会改变药性,透气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发药效。 梁秋野嗅闻着空气里的药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徐徐升起,时不时传来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穿堂过巷,孩子们嬉笑地与朋友告别,约定了明天再会的时间。 与冯真不欢而散,梁秋野独自踏出药铺,踩着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仰头见青砖黛瓦,在落日余晖下衬得格外温柔,或许很多年前,谢熔也曾从这里走过,看过墙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梁先生。”忽然有人叫道梁秋野。 梁秋野抬眼望去,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约莫五十岁,她正缓步靠近。 “你好。”梁秋野知道在这个地界应是没有自寻麻烦的人,眼前人也是谢家的人。 “谢四小姐等你很久了。”那妇人开门见山得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梁秋野到淮陵之后,本就有心去拜见谢四小姐,但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谢四小姐一向深居浅出,梁秋野怕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清静,所以顾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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