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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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不杀。  宗寅睁开眼,视线垂落,低声吐露一个字:“杀。”  许婴书不特别。  许婴书并不特别。  只是他一时心软的失误。是他不会再犯虎笼  魏满心有不满,又看不穿他。  其实这也是他不适的来源。  宗寅若如他所想那般野心勃勃,要名要利,要财要权,反而让人安心些。  人只有暴露在欲望之下,才好看穿,好掌控。一旦脱离欲望,配上与外观不符的秉性,那就是在藏,那就是不信。  魏满想知道宗寅在不信什么。  成年后他就看不穿宗寅了。  驯服野兽的方法无外乎糖和鞭子,但如果这两种都失去效用,该怎么管理。  宗寅让自己看起来愚笨又慵惰,是趁手的猎枪,是把重斧,是指哪打哪的喽啰。但本质瞒不过魏满的眼睛。  为什么瞒不过?  因为现在。  现在魏满正在凝视宗寅。  他在浪潮般狂热又病态的尖叫欢呼声中,深重地凝视那头甘愿受罚的野虎。  鸽子笼不是密集的住宅,是羊港的暗语,笼里装的也不是鸽子,是叠命搏斗的男人。  这是老传统了,野蛮的娱乐项目,之前也讲过——劣俗源自疮仓。  正常拳击搏斗时,为了保护运动员的安全,场地开阔明亮,防护网柔软富有弹性。因此不管怎么撞上去,都只会缓冲,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但鸽子笼不同。  四方铁笼锈迹斑斑,更有锋利的转角,每一根铁杆上紧捆着铁丝绞扭出的尖刺,再封上压得极底的顶。  逼仄的一块场地,难以展开拳脚。这是为了减少躲避,让表演者没有周旋的余地,只能进攻。  ‘咚!——’  肉体再一次撞上铁杆,笼子以极快的速度颤抖,发出粗糙的金属摩擦声。  尖刺会割烂人后背的皮肉,运气差更是会挂上尖钩带下一整条血淋淋的肉。足以痛得人战栗嘶吼。  所以这是惩戒的手段。  魏满希望大家都不要犯错,因为这铁笼也撑不了几年了。本就不是什么很好的材质,快要断裂的部分用粗锁链敷衍地捆几圈,像个颤颤巍巍的犬舍,被一代又一代用血洗刷。  一般来说能容下两个人,最多能站下五个。但不管笼子里一开始有几个,最终活着出去的只有一个。  撞在铁杆上的壮汉撑住地面,狠呸出一口血浆,他阴沉地看向四周,踹开挤在身侧血流不止的尸体,怒吼着挥出一记重拳。  宗寅斜着闪避,几个小时高强度的死斗,他也粗喘着气,沉目紧紧盯着已经丧失理智的对手。看客很多,耳边汹涌起催促的骂声,他不能再躲了,他知道魏满在看。  魏满是在看。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眼里的宗寅才会从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变成能承宗的猛兽。让他意识到,宗寅凶恶的、暴徒的本质,其实从未消失。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壮汉一边狂喊着,一边用尽全力,他浑身鲜血淋漓,张开双臂想要抱摔,要用铁栏破开对手的头骨。他不想再周旋了,他打不过面前这个人,但又太想活下来。  在冲来的瞬间,宗寅接住了他的拳,单手控握住壮汉粗壮的脖子,沉默地将整个人举起。  壮汉挣扎,脚踢,快要窒息,咬牙切齿不肯认命。  但奈何这实在算不上势均力敌。宗寅身上没有一道伤口,只有裸露的臂肌,隐隐可见一处七扭八歪的疤。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活活捏死的时候,像是幻觉一般,听到一声极低的笑。  宗寅松了手,壮汉跌倒在地。猛烈地咳嗽着。  宗寅:“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  “你给我个痛快!”  周围看客发出嘘声,喝着倒彩。  宗寅置若罔闻,垂下眼,像笑又不像在笑,残忍的目光里尽是些人懂不出来的东西。令人浑身不适。  但看着看着,壮汉似乎意识到那份诡异不适来自哪里。  大抵是笼子里本该只有牲畜,但是宗寅却有一双人的眼睛。  实在诡异。  “爬起来,”宗寅不再看他,转过身去,“我们继续。”  紫兰见魏满看得专注,她给自己点了烟,背靠在看席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  厂房是个巨大的谷仓,只在顶部开了四个小窗用来换气。这么看更像是一个大笼子,套着无数的小笼子。  “小九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说。  “出海一趟,累是正常。”  “在那之前就不一样了,”紫兰笑着吐烟,“我不信你察觉不出来。”  魏满不语,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一直就是个怪孩子。”  魏满想起刚过海那年。  疮仓还残留着斗犬斗童的习俗,更有残忍的玩法,是十犬一童。  这种特殊场,赔率比例拉得极高,十只喂食生肉生骨的烈犬,面对一个面黄肌瘦的儿童。  用来搏斗的犬精壮凶悍,个别品种足有羔羊大小,膘肥体壮。  但狗总归是狗,有亲近人类的本能。所以为了保证其攻击性,会提前将其饿个七八天再遣来围猎,有必要,甚至会将小孩身上涂满鲜血。  斗犬场的狗,有一部分,还是由这些小孩负责喂养照料的。可剩下一笔饲养员的开支。  这也是残忍所在。对狗,对儿童,都是。  在疮仓,这算相当微不足道的残忍。二十块钱就可以看一场血腥刺激的表演,可怖的画面配合着各类违禁品,是麻木过客的消遣。更有闲钱,可以多多下注,斗犬场常有‘奇迹’发生,没有稳庄,没有规则,随便一人都可以自成庄户,压狗死,压孩死,找准自己的场子,运气不错,你就能赢钱。  压狗死是风险最高,也是最赚的。因为很难有小孩能活到最后一刻。  当然斗场不会轻易叫幼童死了。  缺胳膊断腿后草草截肢,再饿得骨瘦嶙峋,那就是另一种商品。  海岛这么大地界,富人所在的区域如此之多,有组织地乞讨博同情,商贾太太们于心不忍,随手就是一两百纸币,是一日下来,能收获极可观的收入。  这就是一套十分凌乱,却又成熟无比的产业链。  那时紫兰也在他身边。  她十七岁就跟着魏满,见多了泥泞残忍的场面,但饶是她,见此场景也忍不住紧锁眉头。  被关在斗兽场的小孩子,只有一柄斧头作为武器,小而干瘦的身体,甚至都很难灵巧地挥动它。  腿肉被咬过一口,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疼得发抖,脸色灰白,却一声不吭,死死防备着四周随时扑咬的野兽。  再之后紫兰就不忍去看了。  魏满凝视那个在血和疼痛中打滚厮杀的孩子,看那一双瞳孔黝黑,却映射出狠厉的光,在如此昏暗潮败的地方,也灼灼明亮。  那是一双求生的眼。  想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  只看着它,魏满就知道。  这孩子一定能赢。  “小九赢了。”紫兰笑了一声,“我怀疑老二是故意的,让他进笼子。她和你一样,就是想看他。”  魏满趣道,“很难不看他。”  紫兰:“姓廖的要再动手,你还叫他去?”  魏满:“叫,为什么不叫。”  紫兰:“他明摆着不想去。”  魏满:“他不想做的事情多了。还能事事都如他所愿?”  紫兰:“你还觉得自己能像以前一样控制他?”  “控制他的不是我。”察觉出不对,魏满反问:“我什么时候控制他了?大仇未报,他能去哪。你少替老子操那有的没的咸淡心。”  他确实从未担心。  看得穿看不穿,又能怎么样。  他又能去哪,既有不为人知的过去。那只要姓廖的一天还活着,那簇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魏满见她不快,笑着刮她脸:“个臭脾气。花好老子给你的钱,多消费多玩乐,才是你人生第一要紧事。”  -  “容我两日,再容我两日!”  欠债人跪地求饶,他预谋卷款逃离,可惜魏满早就收到消息,宗寅带着人将他堵了个正着。  深夜去月亮港收难债,宗寅自告奋勇。  太阳海岸月亮港,月亮港畔是家乡——‘月亮港’是海岛回归后特地改的名,此地原名叫瑕港,与羊港不同,是处通货口岸。暗面往来同样归属魏满管辖范围内。  凌晨两点半,堆场卸满将近六万个铁皮集装箱,红橙黄棕垒在一块,像一座座人造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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