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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婴书反而,“我没这么觉得。” 历年来他亲眼见证廖启方的所作所为。 见他作为一个商人,安静冷酷地……做那些所谓“该做”的事,也见他笑对镜头与掌声,在农田拥抱失学的孩童。 “这些人,一边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捐两个钱建房子,就说自己是慈善家。他们才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呢。八几年那会儿,很多事都乱乱的,哪有现在清楚?一场无头官司,赔了些钱,一分都没到九哥手上,连他自己是怎么被‘处理’掉的,其中细节,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他记得他爸是怎么死的,他妈后来又是怎么死的。他记得他老爸至今为止还压在那高楼大厦的泥土下面,光照也照不进去的地方。” “做出这种事的人,能在阳光下站着,西装革履地接受采访。” 四三嘻嘻笑道:“凭什么呀。” 许婴书喝着水,眼垂下,没有作声。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下起雨来。潮乎乎的,又热又闷,闷得人难受。 四三郁闷:“怎么下雨呢。真晦气。” 许婴书:“我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过去。”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四三轻视道,“你动动笔就有钱赚,能有什么烦恼?偷偷告诉你,这大半年,我跟着九哥可看过你不少采访,他一边看一边笑着骂,说你满脸的不耐烦,那主持人还能问的下去,也是脾气好。” 许婴书没有接话,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心情不好。 四三看许婴书神情一般,乐道:“至于吗?陈年旧事,你比他还郁闷,九哥见了估计也得笑话你——” 砰! 楼上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 不是重物,也不是棍棒。像一声响雷,隔着天花板,劈在耳朵边。 是枪。 “……操!” 四三脸色骤变,猜测不是魏满,他不会轻易对宗寅动这么大的手。现在用人的时候,更不可能。 看今天这情况,应该是二哥开了枪。 听着上面的动静,门打开了,说话声音清晰地往下传,密集的脚步踩在楼梯上,他们就要下来了。 四三忙从吧台后绕出来,对许婴书连老师都忘了喊,冷道,“你回去。” 许婴书没动。 “还杵在干什么?一会儿满哥就下来了,你快回去!” 但也来不及了,是时候,楼上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人正是魏满。 他穿得倒是休闲,很舒适的一套运动服,神色冷淡。 身边并肩而行的,不是紫兰,而是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可能更年轻一些,打扮俏丽,一套酒红色花哨西装,带着铂金腕表,脸上笑容很大,惬意极了,手里悠闲地绕着把漂亮的银手枪,一边走,还一边说,“早这样不就完了?自讨苦吃,自寻烦恼。” 不难猜,是他开的枪。 四三只希望也就是震慑,或擦着皮吓唬吓唬……不会真把肉打穿。 很快,一群人也看到许婴书这里,四三先是问好,问完魏满鞠了一躬,又喊,“二哥。” “你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那个,”他有些记不得,也懒得想,挥了挥手,“来,把你哥扶下去。” 魏满身边的喽啰低头哈腰:“满哥辛苦。外头下雨,车应该是停下面了。劳您先站一会儿,我去让他们把车开上来。” 没等魏满发话,殷勤地冒着雨出去了。 许婴书看着这个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魏满正式对面。 五十岁上下,个头并不高,肤色偏白,微微发福,是养尊处优的痕迹。眼皮有些耷拉,眉心数纹很重。脖子似乎有疤,看不清楚。 许婴书就在吧台,也没起身。见魏满看也不看自己,于是闲闲移开视线,直到听见迟缓的脚步声。 许婴书抬头,撑着下巴的动作,一顿。 宗寅动作很慢。 他没什么表情,脸上有擦伤,背后汗浸湿,微微低着头,还可以行走。但脸色却极其难看。 待他走下来,走进灯光里,许婴书这才看见,他穿的不是深色的衣服,而是血已将布料浸湿。 腰侧那处最深,同样,子弹灼烂布料,血肉挂着毛边。 许婴书面色一僵,身体绷直,他没有去扶,因为四三已经冲了过去。 一头红毛都灰败了不少,发出极其丧气的一声:“哥……” “嗯。” 宗寅并没有逞强。 “看这急得,”老二哈哈道,“好啦,担心什么?没打穿!你哥机灵着呢,知道躲。” 那也是很严重的外伤。 看不清火药烧到什么程度,既然受了枪伤与鞭刑,估计也有其他的重击,或许会有内伤。这种情况,居然还能步行下楼。身体素质也非一般人能比拟。 许久,许婴书的视线才从宗寅身上移开。 他忽然起身,椅子拉出吱呀一声。 宗寅早看见他了,一直隐忍不发,见他出头,低喝,“你还在这干什么?回去待着。” 许婴书没理他,伸手从四三手里接过宗寅,将那沉重无比的身体撑住,对四三说,“帮个忙吧。” 宗寅咬牙;“我没事。” 许婴书伸手,本打算要摸他的脸试温,听见这句,却轻轻掐住宗寅粗壮的脖子,稍稍一使力,抬起他的下颚,又看见些痕迹。 许婴书绕开他伤口:“身体别动,你头低下来点。” “行了。”宗寅见他这模样极不自在,也不知道许婴书什么意思,不耐烦道,“小题大做。” 一偏头,想要躲开,扯到火药擦伤,喉咙闷哼一声。 他也发现这人力气比之前都重,一下子居然没挣脱。于是疑惑地歪了歪头,想说什么,眼前越来越暗沉,眼皮低低地压着。已至极限。 许婴书说:“对。不是我有劲,是你没力气了。”语气有些讥讽,“几天不见,绑匪过得比人质还惨。” 但其实许婴书很快又明白,他一个人质之所以没那么惨,和宗寅此时的现状似乎脱不开关系。 ……啧。 许婴书不愿他发觉心情,掐着宗寅的脖子,手抚动着,向后探去。 还有血。 宗寅还想躲开,他喘着粗气,习惯性呵斥,但见许婴书的表情,又有些出神。 还没见过许婴书这模样,表情冷淡,眼压得很低,抿着嘴不言不语,往深了去构思什么似的。 大多数时候这家伙都蛮直白,做事随性,折腾人起来更是理直气壮。极少摆出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宗寅将话咽下去,内脏有伤,也是实在无力,声音反而沙哑。 “放手。” “死不了。” 许婴书放开他。低头去看自己五指上蹭到的血,一时间没有做声。 还真是,要比以往安静很多。 宗寅总感觉他要做什么打算,但现在意识流失得比想象中快,嘴唇动了动,对上许婴书冷冷的目光,又噤了声。 “自己都顾不住,还想顾我?”许婴书的声音细听还是能听到情绪,藏得太严实了所以只有极微的颤抖流露,他大体还是冷漠的,却又无法平静,“我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嘴里咬出来。“真的,真的很讨厌欠你。” 原本还有些沉闷。 但见他这样,宗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愉快起来。 把肉往死里灼的枪伤好像都没那么磨人了,他可笑道,“谁要你欠老子?混这行的,受罚,那是常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整天的自以为是,全世界都围着你转……许婴书……嗯。” 宗寅喘着气,低垂下去,脱了力,唇色越来越浅。许婴书身体一抖,一把扶住,又察觉出男人胸膛那处低低的震动是他在浑浑噩噩地笑,更咬牙切齿:“你赶紧闭嘴……宗寅,宗寅?啧……” 终于没了动静。 许婴书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到这时候的,更不知道都坚持到这时候了怎么不再坚持一会儿。现在仅昏迷还算安全的,但要是别的什么…… 四三喊了阿飞来帮衬,见状,二人脸色铁青,“许老师。” 许婴书:“叫医生来,至少两个,工具和补液都带齐全了。处理完也别让人走,都留下,免得夜里因为感染烧起来,再出事。” 阿飞一愣,“……是。” 身体上压着的重量越来越明显,他又看了眼宗寅,此时他双眼紧闭,额上是汗,体温越来越高。 许婴书眼神更淡,对四三说,“带他回去。” 四三此时最在乎的自然不是许婴书,点了头利落叫人将已至低迷的宗寅扶走。 魏满在那等车,见这俩人拉拉扯扯半天,重重地啧了一声,一句话都不想讲。 现状太差,老二胳膊一勾,捞着他兄弟就往门外走,“端庄点,让人看了笑话。” 说时,门口滴滴两声,手下将车开了来,一群人就要护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清亮地:“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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