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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言将被扔在桌面的文件册默默拿起来,抱在怀里,抬起头,隔着一道无形透明的墙,安静地看他们两个。 “……” 现在想来,许婴书说得是对。 恨是有原因的,一点一点,潜移默化。 阮言偶尔也思考自己为什么那么恨许婴书。最终结论恨就是恨,与廖启方无关,与他对自己不够重视无关,与嫉妒不甘无关。 我未必深爱廖启方,而许婴书除了自己本就谁都不重视。前两条不成立,那哪来的嫉妒与不甘? 可是再想想,他发现自己哪里都恨。每一句话,每一处被忽视的瞬间,每一次廖启方在自己耳边呵出的名字。 他演许婴书给他的主角,总觉得处处都被戏谑,你要说角色哪里有问题,又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可他就是浑身都不舒服。夸赞也被扭曲。 采访说,演员就是为了这个角色而生的。能演出如此深度的年轻演员,实不多见。说编剧眼光毒辣,说演员不负众望。啊啊啊,编剧,编剧,编剧,编剧,演员,演员,演员,演员! 夸赞听多了,演员变成阮言,阮言就是演员。他快疯了,受不了了,连自己名字都开始痛恨,他不想做演员了,不想活得像为许婴书而存在的什么东西,他要许婴书去死,要许婴书消失在这个世界,他要把许婴书从自己的人生里,活活地撕出去。烧毁,烧化,烧成灰。 还以为要梦想成真了。 “许婴书没死,他还活着。” “你该怎么办,再杀他一回?” “我该怎么办,他发现我代替了他吗?” “我拿走了他的作品,和你一起将他的心血蚕食殆尽。意图占有本该属于他的荣誉。” “我做了他最恨的事情。和你一起。” “这个时候,你该和我是一条战线的了吧。” 不是我隔着透明墙看你和他。 是我们在一起,和他形成对立。 总该是这样了吧。 不远处的许婴书和男人做着亲密的动作,分开时又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人重新扯了回去,像条缠人的蛇,眯着眼,压在对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然后那个男人离开了,而许婴书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过了那么那么长的时间,才转过身来,与廖启方对视。 “婴书……婴书!!” 廖启方直直地冲了过去。 “许婴书!是不是你!” 分不清廖启方失控还是冷静,像借着眼泪情绪让自己看起来诚心实意。他夸张无比地一把将许婴书抱在怀里。 “真的是你!!”他将脸埋在许婴书的脖颈处,浑身颤抖,仿佛痛不欲生,一辈子都不愿放手。 阮言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眼神黯黯,脸色灰白,可嘴还勾着,整个人像一道阴影。 虽然被落在身后,但他可以往前走,于是阮言去到廖启方身边,轻声说了句,“许老师。” 虽然不知道廖启方具体什么打算,但跟着一步步来总是没错的。阮言发现了自己的问题——他做贼心虚,一开始就默认了许婴书知道一切,所以才慌得要命。 如果不是这样呢? 反正左右都是要见面,反正许婴书根本就没死。 廖启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担心什么。” 廖启方怒不可遏:“除了你我还能担心什么!” 许婴书挣脱他的拥抱,推开他,“冷静点。” “冷静?你到底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事情,又是怎么到这里的?!既然获救了为什么不回家!也不报个信?这几个月……”廖启方面露难色,也不全是做给许婴书看的,这几个月他确实没有放出任何搜救的消息,不仅如此,反将消息压了下来,所有人至今都当许婴书从羊港回来之后潜心创作,一直闭关,谁都不理。 “廖启方,你不要急,”许婴书摇了摇头,“我也有很多话要和你讲。” 廖启方立马,“要讲也不要在这里,这两个月你音讯全无!你现在立刻和我回去,我先找医生给你……” 许婴书说:“我不记得了。” 廖启方:“什么?” “我不记得了。”许婴书低着头说,“是怎么出的事,出事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阮言愣神许久,站在廖启方的身后,神情却是在场最复杂的一个。 【因为这不是写作的能力,而是说谎的能力。】 【写作的能力,有些时候,是与说谎的能力挂钩的。】 【你看不出我厌恶,是因为我在撒谎。】 骗人骗得真实,谎言就是故事。 【作者有话说】 - 理论感谢《剧本》理查德·沃尔特 吻我恨我 - 倒回一刻钟前,许婴书感觉快被宗寅咬死了。 虽然不排斥,但接触时总有一种被攻击的感觉,像被动物一点一点撕开吃下去,每一次到最后都搞得血淋淋的。 这个人实在是很不会接吻。 许婴书不给他亲了,喘着气松开,又被扯了回去。 从落地到现在,总是许婴书占上风,宗寅不痛快许久了,和他算账:“我是你要入圈的新人?”他惩罚似的,“胡扯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许婴书,你真有本事。” 许婴书躲他:“不要了……” 宗寅抓他脖子:“你先贴过来的。” 许婴书胡言乱语:“会被人看见。” 宗寅:“你到底怕不怕人看见?” 许婴书:“这是剧院,艺术殿堂,你像什么话。” “真是张口就来……” 许婴书受不了了,他还要见人的。他再弄嘴巴会坏掉。于是只能示弱求饶。许婴书手勾在宗寅的脖子后面,将他压下来,在耳边喘着气认真地讲话,“无论见谁,你都要支持我,我说什么你都得说是。要顺着我的话去说。” 宗寅倒不是不乐意,眉毛一挑:“那我成什么了。” 许婴书求他:“你帮帮我。” 宗寅见不得他故作柔弱,刚松手,口袋里的通讯又响。 许婴书垂下眼:“你的人都追到罗曼黎来了。” “……许婴书,你有话好好说。” 许婴书松开他,后退两步:“去忙你的啊。知道你境外号码的就那么几个人,一定是要紧事。”笑道,“说不定是满哥催你呢。谁让小a天天告状,说你正事一件都不做……” “我走了你等着出事?” “大庭广众的谁敢把我怎么样。” “许婴书,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你又瞒着我什么。” 宗寅并未回答。沉目看他半晌,转身离去。 第二次遇袭至今,时时刻刻都有人生如戏的错觉,这种错觉很好,许婴书并不讨厌。 但他也没想到廖启方会这么直直扑过来。 几句话差不多明白了,这是要含糊过去的意思。将情绪放在一边,许婴书整夜想过廖启方会是哪套说辞,现在也算意料之中吧。 他会编故事,那么自己也编故事。面不改色地说谎这件事,至今还没有输过谁。 “你放心,我现在没什么事。” 许婴书露出一个笑,瞥一眼身后遥遥望过来的阮言,对廖启方说:“你不是我的监护人,用不着那么激动。我是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出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责任。” 廖启方的眼神很空,又空又难看。载满了表情兜不住的情绪却非要逼自己冷静下来。 廖启方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这件事太荒谬了。” “被绑架两次,这事放在谁身上都荒谬。”许婴书说:“我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有人救了我。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也不记得遭遇了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集装箱港口,手脚都被绑起来了,”他抬起下巴,轻轻扯下领口,“我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这一道伤疤。” 是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当时宗寅划的,口子还不是很大,然后又被阿飞袭击,撕裂变得严重。 也得感谢皮肤够薄,两个月了,疤还没彻底消下去。 许婴书忍不住摸摸脖子,自己也恍如隔世。 见许婴书懵懂,廖启方似乎有所触动。“你受伤了?”他想要伸手触碰,“我看看……” 许婴书下意识往后躲了过去。又一愣。 这倒不是自己本意……廖启方碰碰能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有一种没由来的抵触情绪。 果然,心里的坎还在那里。 不会轻易消下去。 见他一副很不愿意被触碰的模样。廖启方的手就伸在半空,半天了放不下来。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干涩,“婴书。” 而阮言冷眼旁观,没有那些多余的情绪。 许婴书的话,许婴书的反应,都很不对劲。 真不记得,其实也能说得通一些事情。毕竟那是许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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