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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许酒笙把串好的铜钱收进柜子,去灶间打水时,江林才轻声开口。 “风小子,来,喝口热茶。” 他将茶盏推到穆风手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脑子活,连算账的法子都如此高明。” “咱们这小院子,终究是浅水,委屈了你。” “你费心帮衬家里,在外头还处处护着笙哥儿……” “我们这心里,实在是感激,却又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不知你往后如何打算?” 这话听在许酩耳朵里,只当是夫郎对晚辈的关心。 但穆风是什么人?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最擅长听弦外之音。 江林这话一出,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位心思细腻的长辈在担忧什么。 穆风坐正,迎上江林的目光:“江叔么,您这话就见外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穆风环视着不大的堂屋:“外头天地再大,没个落脚处也不过是瞎混。” “许家给了我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这就够让我踏实了。” 说到这,穆风语气更添郑重:“我身上当初连个证明身份的过所都没有。” “说句不好听的,官府若是查起来,那就是流民黑户。” “可许叔和您不仅没把我当贼防着,还好吃好喝地收留我,给我治伤。”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我穆风就是再混账,也干不出那种忘恩负义、另攀高枝的腌臜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刚进门的许酒笙身上,语带笑意:“况且,我这人护短。” “许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笙哥儿性子静,可他酿酒的本事,外头哪个比得上?” “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穆风给江林添上茶水:“江叔么,您觉得我是在屈才,我倒觉得是我占了许家的大便宜。” “我这人,空有一张嘴皮子和卖货的算计。” “要是手里没好东西,就算把天说破了也赚不来几文钱。” “许叔的匠心,笙哥儿的手艺,那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我出点子,你们出手艺,这买卖才能做大。” 江林看着穆风坦荡的眼睛,眼底泛起笑意。 他连连点头:“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有你这话,叔么就放心了。” “你既认了我们是一家人,你的事,我们自然也要放在心上。” 江林看向许酩,“你身份凭证的事,不用担心。” “等这阵子攒够了钱,我和你许叔去托托江盛年的关系。” “花些银钱,总能想办法给你把过所补办下来。” “总不能让你一直顶着个黑户的名头过日子。” 穆风爽快地笑了笑,毫不忸怩地应下,“那敢情好,这事儿就全仰仗叔么和许叔了。” 许酒笙走进来时就听见个尾巴。 只听穆风当着爹和小爹的面夸自己,还一口一个“一家人”,他的耳朵热得发烫。 他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哪有那么厉害,今日算得有些慢了……” “要不是穆大哥在旁边镇着场子,被那么多人围着,我肯定要慌的。” “慌什么,有我在。” 穆风笑着说:“刚刚不是教了你九九歌吗?” “以后生意做大了,笙哥儿数钱的日子多着呢。” 许酒笙想了想,高兴地点了点头。 许酩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小子虽然心思多,但好在是个知恩图报的。 他开了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这法子行得通,咱们今晚就得多赶些货出来。” 他顿了顿,“只是材料用得太快……” “青竹有阿吉帮忙倒是不愁,可野茶和薄荷用得七七八八了,野蜜也见了底,都得添置。” 穆风想了想,正色道:“许叔,咱们现在手里有现钱,零买不划算。” “不如直接去镇上找相熟的铺子,成批采买,把价钱压下来。” 许酩点头:“成,明日一早我去镇上采办,你们俩去府城。” 商议既定,四人便移步后院,趁着夜色开始赶工。 “这竹筒阿吉削得真匀称,一点毛刺都没有。”江林感叹。 许酩接话:“阿吉这孩子是个实诚的,干活也踏实。等咱们这买卖稳当了,给他涨点工钱。” 一家人手脚不停,院里只听得竹筒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低语笑谈。 四个人合力,硬是装好了一百个大竹筒,外加三十个用来撑门面的精巧小竹筒。 收拾完残局,夜色已深。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许酩带上钱,独自往青石镇采办去了。 穆风和许酒笙则赶着牛车前往澜江府。 交了进城税,牛车刚拐进南街,老远就看见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正往这边张望。 孙贩子眼尖,瞅见牛车,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祖宗,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孙贩子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穆风跳下车:“孙大哥,这么早?” “能不早吗!” 孙贩子搓着手,眼睛直往车上的背篓里瞟,“昨天你们留下的一百三十筒,半下午就卖了个干净。” “后来还有不少人来问,可惜早卖没了,我就盼着你们今天早点来补货呢。” 许酒笙听见这话,惊喜地看向穆风。 穆风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掀开干草,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筒,轻笑道:“孙大哥生意兴隆啊。咱们先对对昨天的账?” “对对对,账得算清。” 孙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给穆风,“一百三十筒,按十五文算,一共是一千九百五十文。” “穆兄弟,你点点。” 穆风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连绳结都没拆,随手就递给了车上的许酒笙。 “孙大哥做生意讲究,我相信你,不用数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给足了孙贩子面子,让他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人卸货。 三人把一百个大竹筒搬到摊位上。 “孙大哥,今天就这一百筒。” 穆风把空了的竹篓放好,“家里料不够了,明天才能多做些。” 孙贩子急了:“一百筒哪够卖啊!” “昨天下午那阵仗你没看见,那些妇人哥儿的,买起来连眼都不眨。” “穆兄弟,你再想想办法?” 穆风两手一摊,“真没了。” “孙大哥,物以稀为贵,您今天只能省着点卖了。” 孙贩子叹了口气,也知道这稀罕物不是大风刮来的,只能认了。 “行吧,一百筒就一百筒。” 他眼尖,看见车上还留着货,“呦,这小筒的怎么还带着?看来穆兄弟另有打算啊?” 穆风并未答话,只朝孙贩子挑了挑眉。 千金难买文人一笑 辞别孙贩子。 穆风花两文钱,把牛车寄放在街口客栈后院。 他之前打听过,今天要去的明远巷是书院和文庙重地,不许车马喧哗。 穆风背着竹篓,三十个小竹筒挤挤挨挨放在里面。 许酒笙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穿过城中十字街,往东拐。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细苔,街边没了脚夫小贩的吆喝。 两侧敞开的铺面多是卖徽墨、宣纸的。 路人多穿襕衫,头戴方巾,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许酒笙越往里走,靠穆风越近。 路过的书生三两成群,讨论着新出的诗集文章。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对读书人的敬畏是天生的。 一个乡下哥儿,冷不丁进了这清贵地界,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他又往穆风身后躲了躲。 穆风察觉到他的动作,右手往后一捞,捉住许酒笙的手腕。 没用力,只虚虚拢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去。 “跟着我,别怕。” 穆风错开半步,高大的身形挡住旁人视线。 许酒笙闻到他衣襟上的皂角味,心下安定了不少。 巷口有家面摊。 一顶老旧的青布棚子,两张长条木桌。 大锅里浓汤翻滚,白雾缭绕。 “店家,两碗浇头面,要爆鳝和焖肉双浇。” 穆风引着许酒笙坐下,背篓搁在脚边。 摊主是个胖汉子,脖子上搭着汗巾,抓面下锅。 “客官稍等!” 不多时,两大碗面端上桌。 面条细白,汤底清亮透黄,表面浮着一层熟油。 爆得焦脆的鳝段和炖得酥烂的红白焖肉浸在汤里,吸足了鲜味。 许酒笙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 他凑过去小声说:“穆大哥,这面是不是有些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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