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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起那把平日里劈竹子用的厚背柴刀。 高大的身影径直逼近江老三。 周遭举着火把的村民吓得直往后躲。 穆风停在江老三面前,他手腕一翻,柴刀直指江老三鼻尖。 江老三踉跄着往江盛年身后躲:“你、你干什么!” 江盛年也觉得腿肚子发紧。 他强撑着村长的威严,厉声喝道:“放肆!你想当众行凶不成?” 穆风眼皮都没抬:“江村长好大一顶帽子,自家院子里拿把柴刀就算行凶了?” “倒是你们——” 他刀尖扫过在场的江家人。 “若是我去府衙击鼓鸣冤,告你们一个‘聚众滋事’‘私闯民宅’‘滥用私刑’之罪,不知知县大人会怎么判?” 江盛年一愣,随即大声反驳:“少拿县衙吓唬人!” “你无凭无据,真到了县衙,知县利字当头 江盛年盯着玉牌。 顾家。 澜江府盘门顾氏,六朝传下来的儒门旧族,府城第一等的经学门第。 顾家不尚武功,是纯粹的文宦士族,族中子弟大多在府学书院中苦读,还有的在曜京做官。 这种人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是真正的清贵,连县太爷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云湾村的人,见个县衙书吏都要把腰弯到地里去,更别提攀扯顾府。 玉牌的料子和雕工骗不了人,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敢当众拿出来。 若是假的,不等旁人动手,顾府就能让他脱层皮。 若是真的…… 他们今晚这出堵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江老三还在梗着脖子嚷:“谁知是真是假?拿块破牌子就想唬人?” “闭嘴!”江盛年厉声喝止。 他转向穆风,语气软了下来:“老三是个粗人,不懂事,顾府的牌子……我自然是认得的。” 他试图找回场面:“只是,许家近来进项来得突然,村里人心里犯嘀咕,也是人之常情。” “我身为村长,总得问个明白,绝非有意为难。” 穆风将玉牌收回怀中。 “问一问,可以。” 他眼神一冷,盯着江盛年:“但是,把人打成这样,江村长管这叫‘问一问’?” 江盛年被他盯得心头发怵,一时语塞。 趁着村长哑口的功夫,许酩早已上前将阿吉扶起。 他嘴角破了,血和泥混在下巴上,见有人伸手,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许酩声音极低,“我看看伤。” 阿吉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 “我……没说。” 许酩手一顿。 阿吉又重复了一遍,“他们问……我没说……许家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许酩的眼眶有些发热。 旁边的江林捂着心口,轻声叹息。 许酒笙扶着自家阿么,将脸埋在人肩头。 穆风看着这一幕,胸口的火气被他强压下去。 今晚江盛年带人来,本就是存着“财路不明”、“私藏外人”的由头要压服许家。 他若在此地动粗,反而落了口实。 他沉下气,目光扫过院外举着火把的村民,“江村长既然要问,那我便说明白。” 他指了指院里的家伙什,“许家近来,是在府城做暑饮生意。” “顾府的小郎君偶然尝过,觉得不错。”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穆风又补上一句:“陆府的夫人也为下月的赏花宴订了饮子,定钱许叔已经收了。” “再者,明远巷的几位才子也订了饮子。” 顾家、陆家、明远巷。 江盛年眼角一跳。 村里人或许分不清门第高下,却都知道这三处哪个都招惹不起。 地里刨食的人家,谁不盼着自家孩子有朝一日能读书出头? 要是真能跟明远巷的读书人说上话,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围观众人看穆风的眼神变了。 江老三嘴硬:“你说陆府就陆府?我还说我明日去见知府老爷呢!” “你去见知府,知府见不见你,是另一回事。” 穆风语气平淡,“你若不信,明日随我进城,到陆府门房处打听一声便知。” 江老三顿时噎住。 他哪有胆子去陆府质问? 穆风话锋一转,面向了所有村民:“这生意忙起来,我们每日都要进城送货,里里外外正缺人手。” “许叔原打算过两日去村里问问,既然今晚乡亲们来了,倒省了我们再跑一趟。” “采青梅、削竹筒、割薄荷,甚至连烧灶的柴火都缺口不小。” 人群的骚动停了,各个心里打起了算盘。 穆风继续说:“这些活计,都需要人手。工钱现钱结,绝不拖欠。”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薄荷?我家后山坡上长了一大片。”一个汉子小声嘀咕。 “你这下要发了,听见没,那玩意儿能换钱。我家旁边没薄荷,不过我可以去山里砍竹子。” “我家有板车,砍柴送柴方便,这活儿能接不?” 交完夏税,家家户户的米缸见底,谁不盼着贴补家用? 利字当头。 江盛年听着这些话,咬了咬后槽牙。 他带人上山是要立威,是来问罪,不是来给许家招工的。 可穆风这一手,实在太狠。 有好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不想再当这个出头鸟了。 江老三急了,凑到江盛年身边:“族叔,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许家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凭我给钱。” 穆风打断他,“你若是瞧不上这点小钱,自然可以不赚。” 他环视众人。 “不过旁人想不想赚这份钱,有些人恐怕管不着。” 人群里立刻传来附和。 “就是,三叔自家地多,不愁吃穿,我们还指着这钱给娃买笔墨呢。” “挡人财路,可是要遭报应的……” 江老三被气得不轻,指着几人说不出话来。 穆风没再理他,看向江盛年。 “江村长,云湾村靠山吃山。许家的买卖若做起来,也算给村里添了新财路。” “将来外人说起,只会说村长治下有方,村民安居乐业。” 江盛年沉默了半晌。 他知道再闹下去,就是与全村为敌。 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你早说清楚,哪还有这许多误会。” 穆风点头:“是我的不是,初来乍到,不懂村里的规矩。” “只是阿吉的事,得给个说法。” “阿吉这事,”江盛年板起脸,“老三也是一时情急,手底下才失了轻重。” 轻飘飘一句,让许酩手背青筋暴起。 阿吉也把头埋得更低了。 穆风的脸沉了下来,“江村长,这话我不认同。” 江盛年脸皮一抽。 穆风走到阿吉身边,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 “阿吉是许家雇来的帮工,不是谁家的奴仆,更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牛马。” 江老三怒道:“他吃过我家的饭!” 阿吉一直低着头,这时却抬起来,哑着嗓子道:“馊的。” 穆风冷笑一声。 江老三的脸绿了,指着阿吉骂道:“小畜生,你还敢顶嘴,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说罢,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穆风一步上前将阿吉护在身后,“你动他一下试试?” 江老三被他气势一阻,脚步顿住。 穆风看向江盛年,“阿吉现在为许家做事,也就是为顾府与陆府当差。” “他被打伤,耽误了给贵人备货,这个责任,谁来担?” 江盛年后背冒出冷汗。 穆风拍了拍胸口,意有所指,“您是村长,理应秉公处置。” “若是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那我明日进城,也只好去顾府回话。” “到时候云湾村风气彪悍,族人随意殴打为贵人备货的帮工的话传出来。” “到时候,别说生意做不成,只怕以后云湾村的子弟想进城读书考学,人家都要掂量掂量。” 江盛年沉着脸,咬牙道:“你待如何?” “阿吉的汤药费、误工钱,江老三得出。另外,他必须当众给阿吉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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