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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三见他不接茬,顿觉折了面子。 他借着酒劲儿跳下田埂,一脚踩在许酩刚捆好的芦苇上。 “你懂不懂规矩?这芦苇长在我家地界,是你随便能割的?” 江老三伸出两根指头搓了搓,“给钱。” 许酩眉头一皱,“这儿是村里的公地,寻常谁家要编个席子、糊个泥墙,都是随便来采。”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你家的了?” “我说是我家的,那就是!”江老三梗起脖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我族兄……可是村长!” “这村里的草,都、都归他管!” “拿钱!没有一百文,你一根也别想带走!” 说着就要上前抢夺。 这边动静大,周遭几块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直起腰看热闹。 “江老三又发什么羊癫疯,我怎么听着他问许师傅要钱呢?” “好像是许师傅割了点芦苇,江老三说是他家地头的,真不要脸,那浅滩离他家地隔着那么远。” “就是,真要算远近,那也是离盛川大哥家的地更近。” “嘘,小声点,江盛年可是村长,惹不起惹不起。” 听着旁人的嘀咕,江老三非但不臊,反而越发得意。 “我……嗝……就算全烧了……也不便宜你!”说着,他抬脚就要把芦苇踢进河里。 “江老三,你敢踢试试。” 一道低喝声传来,江盛川从相邻的田埂上大步走来。 他右腿微跛,动作却极利落。 几步跨到江老三跟前,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人拽了个踉跄。 “盛川哥……” 江老三一看来人是江盛川,酒劲散了大半。 “你这手伸得够长的。”江盛川沉着脸,“许兄弟割几根公地的芦苇,碍着你什么事了?” “拿盛年的名头在外头压人?你真当云湾村没有王法了?” 江老三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滚回去醒醒酒,再敢在村里寻衅滋事,看我怎么收拾你。”江盛川喝道。 江老三不敢还嘴,爬上田埂溜了。 江盛川弯腰捡起散落的芦苇,帮着许酩捆好。 他又帮着割了一大把芦苇,递给许酩:“许兄弟,别理他,这芦苇你尽管采。” 许酩压下心头的火气,感激地接过:“多谢盛川大哥解围,不然今日少不得要惹一身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许酩这才背着东西往回走。 院子里,穆风正和许酒笙、江林盘账。 许酩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通,随后叹了口气:“家里没有田地,每次去公地采东西总会招惹这种无赖。” 穆风宽慰道:“咱们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自然多。” “不过既然今日盛川叔出面解了围,咱们不如顺水推舟,把以后采芦苇的活儿干脆包给他家。” 江林闻言点头:“风小子说得在理。” “之前咱们收薄荷和竹子,怀义那孩子没少出力。” “如今竹山凉饮的量减了,他们家进项少了。拿采芦苇的活补上,也算全了交情。” 穆风接话:“正是这个理。” “盛川叔一家在村里受人尊敬,把活儿交给他们,既能堵住江盛年那帮人的嘴,咱们也能腾出手来多做些饮子。” 许酩应下:“成,我一会儿就去跟盛川哥说。” 三言两语敲定了对策,一家人也不再心烦,围坐在院中的大树下开始处理芦苇。 许酩和阿吉都是干惯了农活的老手,穆风的动手能力众人皆知。 他索性不添乱,只拿来装茶酒的大竹筒和粗瓷罐子,在芦苇秆上比划了一下长短。 “芦苇管咱们得做成两种长度的。” “一截长些的,按着竹筒的高度来;一截短些的,按粗瓷罐子的高度来。” 许酩看了一眼长度,心里便有了数,“笙哥儿,你去灶房烧锅开水备着。” “阿林和风小子把芦苇外头的枯叶剥干净,我和阿吉截管子。” 几人顿时忙活开来。 江林和穆风将芦苇外层干枯发黄的包叶一层层剥去,只留下里头青翠坚韧的管身。 剥落的枯叶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用担心难处理,剥下的芦苇叶放在院子里摊开晒干。 这东西干透后极易点燃。 虽说烧得快,当不了硬柴,但拿来给灶膛引火却是再好不过的,倒也平白省了专门去寻引火草的工夫。 许酩和阿吉则拿着锋利的小刀,按照比划好的尺寸,将长长的芦苇截成一段段整齐的小管。 切口处削得平平整整。 灶房里,许酒笙把火生旺,大铁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 所有的芦苇管处理完,放进沸水里煮透杀青。 再捞出来用细纱布擦干,放在竹匾里晾晒。 待到日头将芦苇管上的水汽彻底晒干,穆风便将一截截青绿泛白的天然吸管收拢,用芦苇叶一把把扎好。 清点好数量,只等装车运往府城。 次日,食肆巷。 孙贩子早早就把摊子支了起来,穆风和阿吉往下卸货。 除了照常的饮子,筐里还多了一大包捆扎好的芦苇管。 “穆老弟,这是什么名堂?”孙贩子好奇地捏起一根芦苇管。 公事公办 穆风拿出一个大竹筒,用芦苇管将上面的油纸扎破插了进去。 “从今天起,咱们换个卖法。但凡买饮子的,免费送一根吸管。” 孙贩子接过竹筒,对着芦苇管吸了一口。 “嗯——真不错啊这个,穆兄弟你不知道,我这两日错过了多少生意。” 原来,花溪茉饮的罐子得按规矩收七文钱押金。 这在大景朝倒也寻常,许多卖饮子的都有掏钱押罐的惯例。 只是,若是交了押金连罐带走,有些个讲究的哥儿小姐当街对着粗糙的罐口喝,又实在不大雅观。 有那脑子活的,会直接从家里拿碗来倒,这么一来就耽误了不少工夫。 “所以,有了免费赠送的吸管。”穆风指着芦苇管,“你今日就这么吆喝:干净卫生、不沾口脂、随走随喝。” 孙贩子眼睛一亮:“妙啊!” 正说着,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子路过,看着摊前的花溪茉饮,面露迟疑。 “这茉莉饮子闻着是香,可这陶罐……” 其中一个女子皱了皱眉,用帕子掩着嘴角,“真要对着罐口喝,也太不雅观了。” “两位贵客留步!” 孙贩子立刻笑脸迎上,抽出一根芦苇管,在陶罐口比划了一下。 “今日摊上添了新物什。” “用这干净的芦苇管吸着喝,保准不沾染您二位的口脂。” “交个押金连罐带走,边逛边品,岂不风雅?”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那我们要两罐。” “好嘞!” 拿到饮子的两人,照着刚才孙贩子说的那样,取下木塞插入吸管。 含住芦苇管轻轻一吸,冰凉清甜的饮子就吸入口中。 而且管口极小,只需微微抿唇,精心描绘的口脂完好无损。 “这吸管真不错啊。” 两个女子拿着瓷罐边走边时不时抿上一口。 有看见的哥儿女子发现这瓷罐眼熟,连忙上前询问。 两人便说是饮子摊主送的吸管。 众人一听,纷纷前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干净卫生、不沾口脂、随走随喝”一吆喝出去,摊位前很快被女子和哥儿们围住。 以往嫌弃当街对着罐子喝水不雅观的贵客,如今纷纷交了押金。 她们捧着插了芦苇管的陶罐和竹筒,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竟在府城街头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新风尚。 连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侍女,也忍不住买上几罐带回府里。 穆风见大局已定,便不再多留。 他交代了孙贩子几句明日的备货量,便带着阿吉回家。 远远地,穆风便瞧见院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通体用上好的楠木打造,车厢挂着青色越罗的帘子,四角垂着流苏。 拉车的是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青马,马脖子上的铜铃轻轻作响。 穆风心中有了猜测,牵着牛车进了院子。 许家院门半开着。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正坐在树下,手里摇着一柄缂丝牡丹团扇。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暗花罗对襟裙,发髻上对插着两支赤金累丝红宝石步摇。 听到牛车的动静,女人看过来。 细长的狐狸眼弯起,露出一抹笑意。 正是挽月酒肆的老板,柳挽月。 她主动迎上前两步:“穆兄弟,好些日子不见。” 柳挽月笑意盈盈:“你这大忙人,可是让我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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