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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老艺人手底下正在捏一对新人,新郎红袍,新娘盖头,眉眼细细的,捏得活灵活现。
裴厌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艺人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又瞅瞅他怀里的人,咧嘴笑。
"小伙子,给你和你家这位捏一个?十五文钱。"
裴厌想了想,掏了钱。老艺人动作快,手指翻飞之间,两团面团被捏出两个人形——一个坐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人;另一个站着,头微微低着,下巴搁在前一个人的肩窝里。
裴厌看出来了,那个坐着的捏的是沈弱,眉眼虽然粗了些,但那股温润的劲儿竟让老艺人抓到了几分。
"谢谢。"裴厌把面人接过来,小心的搁在沈弱胸口的位置,"师兄,你看,这是你,这是我。面人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裂。等回去了,我拿个匣子收起来。"
老艺人又瞅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低头继续捏下一对。
裴厌抱着沈弱走开的时候,听见旁边人跟老艺人说:"那小伙子怀里抱着的是睡着了吧?你面人捏得那么用心。"
老艺人说:"看着像病了的,脸上没血色。"
旁边人叹了口气:"红线节求个吉利吧,没准儿过两天就好了。"
裴厌往前走,脚下踩着一片红色的炮仗纸屑,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河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纸折的,中间插着细蜡烛,有的亮了,有的被风吹灭了。
河边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放河灯,女孩蹲在岸边把灯推出去,男孩站在旁边替她挡着风。
灯顺着水飘出去,女孩拍了拍手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裴厌抱着沈弱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他低头看了看沈弱的眉眼,日光在师兄的眼皮上跳了一下。
"师兄,我们也放一盏。"他说,"你等等我。"
他单手托着沈弱,腾出右手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一盏素白的河灯,没有画花样,就是一张白纸折成的。
他接了摊主递过来的半截细蜡烛,插进灯芯座里,点着了。
火苗晃了一下,稳下来,小小的橘色一团,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亮,但那点暖意是实实在在的。
裴厌把河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师兄,"他说,"这盏灯放出去,你要是看见了,就跟着走。我搁了灯引子,你顺着光过来,别走岔了路。"
师兄是我的红尘人间2
裴厌把河灯轻轻推进河里。素白的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往下游飘去,烛火在日光里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越漂越远。
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变成河面上一个小白点,融进远处的水光里,看不太清了。
河岸上的喧闹渐渐往月老祠的方向聚拢过去,街尾传来一阵笑声和鼓掌声,大概是有人在抛绣球。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婆婆,面前的竹筐里摆着一把一把的红绳,编成各式各样的同心结。
裴厌走过去的时候老婆婆眼皮抬了抬,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他怀里的人,昏花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年轻人,"老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买了红线了?"
裴厌亮了亮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红线从冰壳外面绕过去,缀着红豆,系在沈弱的右手腕上。
老婆婆点点头,从竹筐底下的最深处摸出一根更细的红线来,比街上卖的那些都要细,像一根晒干了的蚕丝。她递给裴厌。
"这根不要钱。压在枕底下,保平安的。"她说,"你跟你这……这位,不容易。拿去吧。"
裴厌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细线。线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对老婆婆点了点头。
"谢谢。"
老婆婆挥挥手,又闭上眼打盹去了,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镇上的热闹渐渐收了。
小孩子们被大人牵着回家,摊贩们开始收摊,红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轮新的,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
裴厌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停下来。柳条垂下来,将他和他怀里的人笼罩在一片青绿的影子里。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也拂过沈弱垂落在臂弯外的那一缕发丝。
裴厌伸手把那缕发丝拢回来。他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柳树干,将沈弱安置在自己膝上,让师兄的头枕着他的腿。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次,在冰室里那段时间他反反复复地调整过,怎么放师兄最舒服,怎么放他自己能坚持最久。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灯笼光星星点点地亮着,河面上漂着几盏还在燃烧的河灯,火苗被晚风吹得倾斜着,像橘色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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