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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抬起手,用指腹顺着刀刃轻轻划过。
历经五次重斩生铁,那泛着奇异云纹的刃口,竟依旧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崩口与卷曲。
老郑木讷地上前,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把刀。
他先是摸了摸被切开的铁甲断面,又看了看刀身上那种经过千百次折叠锻打才会留下的天然花纹。
脑海中某个失传已久的传说猛然跃出,老郑霍然抬头看向莫云:“你……你姓莫?”
莫云平静点头。
“这种百链折叠的法子……”老郑的声音都在发颤,“给镇北老王爷铸过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爷。”
老郑沉默了。
在北境的匠人圈子里,“莫干”这两个字,就是神明。
良久,他将那把斩马刀恭恭敬敬地放回石桌上,后退一步,朝着莫云深深一揖到底。
“莫师傅,我老郑服了。这协理督造的位子,您坐得名副其实。”
莫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郑的胳膊:“郑师傅言重。方才我看了您淬火的手法,火候拿捏与水温控制,比我要老辣。若这把刀能用您的法子再过一道淬火,锋锐还能再提两分。”
老郑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没了半点芥蒂,只剩手艺人遇上真行家的痛快:“莫师傅过谦了!往后这坊里的活计,您指东,老头子绝不往西!”
见坊里人心已定,周起命人搬来两个箩筐。
箩筐里,装满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煤饼,上面均匀地打着几个通透的窟窿眼。
这是周起趁他们打铁时,带着杂役用碎煤渣和黄泥压制出来的。
“塞进炉子里试试。”周起指着火炉。
老郑依言填入几块。
火苗从那几个窟窿眼向上窜出,不仅比烧散煤时旺了一倍,且火势异常平稳,没有半点忽明忽暗的闪烁。
老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称奇:“这火……怎么如此听使唤?”
周起没有多做解释,看向刘成:“刘典作,这东西叫蜂窝煤。炉里添了它,火旺、透气,最要紧的是省料。从明日起,你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在后院压制此物,供全坊使用。”
“蜂窝煤?”刘成咂摸着这个名字,拍腿笑道,“这满身窟窿眼的,可不就像个马蜂窝嘛!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起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如今料好,火旺,手艺也有了。但下月大演武之前,我们要交出五百把这样的斩马刀。”周起缓步走到场中,“若是按你们以往的规矩,一组人围着一个炉子,从砸铁坯到开刃一把抓,就算累吐了血,一天能打出几把?”
众人面面相觑,刘成大着胆子答道:“回大人,若是精打细作,日夜赶工,全坊一天顶多也就出产二十把。”
“太慢了。”
周起走到铁砧旁,沉声道:“从明日起,把所有的活计拆开。会砸坯的,十个人站一排,整日只管砸铁坯。眼力好的,专门盯炉子看火候。手稳的,只负责淬火。力气细的,专管磨石开刃。”
周起前世虽没打过铁,但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底层逻辑早已刻在骨子里。
“人若是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把工序切碎,各管一摊,绝不插手旁人的活计。”
莫云眼底光芒大盛,击掌赞叹:“大人的意思是……分序递作,各司其职,专精一艺?”
“正是。”周起点头,“这坊里的规矩怎么定,工序怎么拆,莫云,你与刘成、老郑今晚定出个章程来。明日一早,全坊变阵。”
……
交代完军器局的琐事,周起独自走出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转身拐入正街,去了一趟云来居。
在大堂的角落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壶闷酒,周起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吃着。
直到夜色深沉,大堂里的食客散尽。
那个白天在堂中央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将醒木和折扇收入一个灰布包袱中。
说书先生收拾妥了拎着包袱,佝偻着背走出了酒楼。
周起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街上夜风微凉,行人寥寥。
说书先生脚下的步子看似蹒跚,实则走得极快,不多时便拐入了一条僻静昏暗的小巷。
周起贴着墙根,隐入阴影之中,放慢呼吸,远远地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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