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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移中天,风卷残云。
云州,镇北左都督府。
白虎堂正中,一方阔大的北境堪舆图铺在长案上。
苏澈背手立于案前,左路军一众指挥使按着各自营头的班列,分立两旁。
“今年的秋防,得提早着手。”苏澈视线落在天狼地界上,出声道,“阿勒坦新败,然天狼草原如今已被他捏成了一块铁板。待到秋高马肥,此贼定然卷土重来。咱们肩上的担子,比往年都重。”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迈出半步,躬身道:“大帅,狼河卫缺损的兵额至今尚未补足。现下云州境内的青壮,但凡有点血气的,全奔着巡防营投了军。这般下去,教咱们底下的千户所如何维系?”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在一旁叹了声气,接话道:“孙大人所言极是,游龙卫也是这般光景。周起那小子,自打上一战杀出了威风,成了云州百姓眼里的能人。原也是振奋军心的好事,只是大帅,您分给他的权柄未免重了些。他那防线拉得老长,处处招兵,咱们这几个营盘里,连个填补缺漏的壮丁都难寻。”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抖了抖衣袍,朗声道:“莫说兵卒。我那狼突营想添置几匹西域的冲阵良驹,手里攥着银子都买不着!好马刚进关,便尽数被他落马坡互市给圈了去。大帅,难不成日后这防备天狼人的差事,全指望他周起一人便够了?”
自打西北平原一战后,季长风对周起的行事本已生出几分改观,只是巡防营财大气粗,四处网罗好物,别的卫所眼下确是争抢不过。
秦山立在原处,眼皮微垂,一言不发。
若是往日,他定要出声替周起挡上几句,可眼下云州卫自家营头亦面临这般难处,几位老伙计说的皆是实情,他着实不好开这口。
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面带难色,抱拳道:“大帅,他周起控着军器局。那造办出来的刀枪器械,属实挑不出毛病。只是,如今各卫所全不认工部拨下来的制式兵刃了,都来找末将,非要折换成银两和生铁,全盘算着去他军器局采买。我手里哪凭空变出这许多银子铁料给他们?”
吕通海苦着脸环顾四周:“诸位大人,你们这可是把吕某架在火上烤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咂吧着嘴:“那小子打仗确实是个好样的,咱们这些个老骨头也都看在眼里,可是……”
苏澈目光并未离开堪舆图。
底下的怨气他听得分明,心中也早有一本明账。
要拿周起这把快刀去剔草原上的肉,就得由着他招兵买马、拢聚财源。
可云州这碗里的肉就这么多,周起的盆里满了,余下各卫的筷子自然就得落空。
此消彼长,众将心生芥蒂是迟早的事。
身为主帅,这秤星如何拨弄,从来最耗神思。
堂外一阵细碎脚步响,一名传令官跨入堂内,单膝扎地:“禀大帅,巡防营千户周起求见。”
苏澈扬了扬下巴:“叫他进来。”
不多时,珠帘掀起。
周起步履轻快地迈入白虎堂。
他走到堂中央,单膝一屈,抱拳道:“标下周起,见过大帅,见过诸位大人。周起回来了。”
“起来吧。”苏澈道。
周起站直身子,视线在两侧将领脸上一扫。
见众人瞧自己的神色皆透着几分异样,他嘴角往上一咧,笑道:“几位大人,别来无恙?”
苏澈双手负后:“他们正论着你巡防营和军器局的做派呢。”
周起心头透亮,知晓以往每逢外出归来,少不了碰上这帮老将告自己的黑状。
他脸上笑意未减,冲着众人拱了拱手:“标下瞧着,今日这门槛进得不是时候。要不,诸位大人先在这头骂着,标下退到院里听用,等大人们将这心头的邪火散尽了再进来?”
苏澈面皮微板,沉声道:“放肆。满堂皆是随本帅戎马半生的宿将,算起来都是你的军中前辈,出言怎可这般没个分寸。”
周起收了笑,把身子往下弯了半截:“大帅!标下这肚子里,委实是憋屈得很!”
苏澈哼了一声:“云州的地皮都快叫你刮去一层了,你还有何委屈可叫?”
“大帅!”周起拔高了声气,
“标下领着人,一头扎进铁骊国腹地,连着斩了他们七个城主!多少回刀锋擦着脖颈子过去,才把那批精铁的脉络给掐断。底下的弟兄折了好些个,险些把自个儿的命都填进去。好容易喘着气活着回来,前脚刚跨进这门槛,后脚便要受人这般数落。”
堂内倏地没了一点声响。
几位指挥使将他这话在肚子里来回转了两遭,面上登时现出惊容。
季长风跨出半步,紧紧盯着他:“你方才说什么?你斩了几个城主?”
周起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干脆:“七个!”
季长风眼角抽动了两下:“铁骊国统共才十二座城寨,你便斩了人家七个城主?”
周起双手一摊,满不在乎的惋惜道:“是啊。若不是那特穆尔领着近万天狼骑兵赶来凑热闹,标下本是盘算着,把剩下那五个也一并给抹了的。”
此前周起发兵渤凉与铁骊,是遣了快马向苏澈递过军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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