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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话,却抬起一张带有固执神色的面孔来。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尽管声音已然被意为占有的欲望所笼罩,那双宝石般的眸子却依旧通透而美丽。抚在他心口的手已然感知到内里异常的鼓动,属于他的眼神却依旧隐忍且坚定。 他当真不想吗?我有些迷惑,却也只是浅尝辄止的好奇,至少在那个当下并未萌发追根究底的念头。异国他乡,情侣,夏天,度假,诸多罗曼蒂克的因素为这个清晨蒙上了美好的面纱,诸多现实因素都化成了微妙的隐喻。自私的信号在我的脑海中迸发,我暂且不愿揭开这层岁月静好的伪装,他的眼神却太过清醒,亮得晃眼。我狠下心,仰起脖颈深深地吻住他,又攀住他的后背,并不用力便将他的身体拉将下来。 在即将压住我的临界点,他用双臂撑在了我的身侧。他带着克制后的清醒最后吻了我一下,哑着嗓子说要去冲个凉,不待错愕的我睁开眼,便迅速将自己的背影隐没在闭合的房门后。 迅速降温的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犹豫和他的坚持,我懂,我真的都懂。 与他早已有过似曾相识的暧昧场景,在我公寓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一旁的落地灯灯光昏黄。他将我抱坐在身上,却又在即将失控的刹那主动放开了我。 “上次跟你说的,考虑的怎么样了?” …… “跟我去英国。” 我没有回答,他便没再深入下去。他浅尝辄止地吻了吻我的额头,美丽的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气和冷静,以及微不可查的,失望。 民宿内的隔音效果并不很好,隔壁房间的水流声戛然止了。我将搭在眼皮上的手背缓缓移开,犹如搁浅的鱼那般躺尸了片刻,终于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走进盥洗室。他正裹着一件白色浴袍,湿发在前额慵懒地漾开波纹,皮肤白得刺眼。 他抬手将蒙着雾气的镜子擦出一方清明。不愿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我便从后背拥住他。他发梢的水珠滴了下来,温热的触感。 怎么突然这么粘人?怀中的人笑着调侃我,却握住了我交叠在他腰间的手。另只手拿起香水瓶,轻轻一摁。我在他背后皱起眉,说不清是皮革味还是木质香,有些浓烈了。 回忆退潮,平稳的车厢内,前座有孩子不安分的嬉闹声。香水的后调归于厚重,带着令人倍感踏实的暖意。 “醒了?” 真奇怪,我明明没说话,身体也没动弹。他是怎么知道的。 “嗯。” 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在他肩头微微转了转脖子,看向车窗。 也不知从哪段路程开始,窗外开始下起了雨,我想象着列车驶入一片幕帘的情状,一半是落雨区域的潮湿,一半是阴天的忧郁。像是钻进了结界,奇妙的晴雨分割线。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细长的轨迹。 在车站外很快便打到了车,台湾的城市都不大,沿街见到的字体甚至有些亲切。我看着那些眼熟的文字,心动地摸了摸下巴,“我感觉自己学习中文应该还蛮有优势的。” “啊嗯?”迹部好笑地挑眉,“英文都学不明白的人还想学中文?” “很难吗?” “如果你觉得自己脑细胞死得还不够快,倒可以试试。” 谁也不曾想,迹部的这句无心之词,竟真让一年后成了大学生的我在学校不知天高地厚地选修了中文课,结果可想而知,这也是我大学四年唯一挂掉的功课。 民宿在中山公园对面,毗邻一中街夜市,交通和饮食都十分方便,美中不足的是环境稍有些嘈杂,打开窗便是车流和人声。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天,败了我出门闲逛的兴致。我卧在沙发的一角,拾起高三学生的本分老老实实地刷题,迹部也在一旁拿着平板电脑认真地读着什么。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冰帝校园,我俩在那间不大也不小的学生会办公室,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并不熟络,却也和谐。或许校园、青春这类意象注定是与柔和的滤镜相生相伴的,对任何人都是限定贩售的宝物,只不过对我而言,名为现实的巨浪已过早地拍上了海岸。 十六岁的柏木真言遇到了十六岁的藤井秀一,是她值得珍藏一生的经历。尽管这是一段可笑又失败的恋情,终归是两个白纸似的少年少女相遇了,我将自己干净的心脏毫无保留地奉给那个简简单单的男孩,我们相爱、争吵、分手,正因平凡乏味,才弥足珍贵。 这种全无后顾之忧、傻得可笑的恋爱,我和迹部消受不起。 真想回到过去。 日月潭和清境牧场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必游景点,但台湾某些地区的公共交通着实令人抓狂。好歹也是用以宣传的旅游卖点,却连直达的公共线路都没有。尽管难以理解,我却还是在电脑前订了个当地成组的清境牧场半日团。 虽说是旅游团,也只是负责一来一去的接送而已,一辆小面包车,同行的是一组中国家庭,夫妻二人带了一对双胞胎,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小孩子把迹部吵得额角青筋直冒。只是行至半途,那对双胞胎却突然没了动静,直到家长要求中途停车我才知道,这两个小孩已经因为晕车被抱下去吐了。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那一家人长衣长裤层层叠叠的装扮却把我看傻了。一下车,高海拔的寒风便扑面而来,我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短裙风中凌乱。 “两千米,也还好吧。”嘴上虽这么说,迹部还是将自己罩在白色t恤外的蓝色衬衫披在了我的肩上。环视四周,短袖和三分裤打扮的女生也的确不少。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事实证明,抱有侥幸心理的自我安慰并没有用。在返程的车上,我就在冷空调里迷迷糊糊地发起了热。幸好那对双胞胎也玩累了,陷在座位里双双睡了过去。我将迹部的衬衫裹紧身体,蜷在靠门的一侧发起呆。 被送往一中夜市的街口,我拉住迹部的手,“我要买药。” “怎么?” “我发烧了。” 迹部眉角一抽,他弯下腰,将额头抵住我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不早说?” “感觉烧得不厉害……应该没多大事。” 他没再说话,却紧紧皱起眉头,顺手将我揽进怀里。说来也奇怪,忍耐了一路的不适却在他做出这一动作的瞬间理直气壮地倾巢而出,我仿佛站不稳般一头扎进他的颈窝,动都不想动。 “谁能想到冬天光腿穿校服裙的人大夏天还能生病。” “你也知道,啊嗯?” “怕你嫌我麻烦。”我闷闷地说。 他的身体微不可闻地僵了僵。 “瞎想什么呢。” 被他搂在怀里一路走着,我垂眼盯着自己穿着凉鞋的双脚。皮肤很白,骨骼分明,指甲盖还涂了香芋紫色的甲油,这是我临出发前精心挑选的颜色。 每一套衣服、配饰、眼影和口红的色号,为了取悦我心爱的人,我都颇富心机地搭配了。女孩总想在心仪的男孩面前展现出漂亮的自己,可笑的是,除此以外,我却不知还能如何表达对他的喜欢。 或者说,是如何回馈他对我的喜欢。 迹部将我带回民宿,督促还提着一口气的我摘下眼中的日抛,又用卸妆湿巾和洗面奶将脸料理干净,然后将我在床上安顿好,掖上被角。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头拎起钥匙出了门,半小时后,在玄关换鞋的他手里多了几个塑料袋。 听到动静,我裹着被子坐起身。 “没睡?” “睡不着,在刷itter。”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我身侧坐下。先拆出一个电子体温计递给我,“在腋下放好。”然后拧开瓶矿泉水,又把退烧药的包装拆了。我听话地含下药片,接过水喝了两口,目光却转向一旁散着香气和热气的食物。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轻啧一声,“还有心情想吃的,看来是真的没事。” 我取出体温计,“三十七度八,四舍五入也是三十八度了。” 迹部接去确认了一眼,顺手把体温计放在床边,“刚给你吃了panadol,一觉醒来应该就退烧了。”他站起身,取了衣物走向盥洗室,“有没有胃口多少吃点东西,然后早点睡,啊嗯?” “好。” 浴室响起花洒的声音,我摁亮手机看了一眼,百分之十的电量,却没有下床翻找充电器的力气,索性关了机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 手触碰到温热的食物,我顺手打开塑料袋,掀开包装盒一看。 是粥。 迹部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门边抱着干净浴巾准备开门进去的我。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我低下头,“就算发烧……也不能不洗澡吧。” 他被我噎住了,连擦头发的动作都顿了半拍。默默无言盯了我片刻,他无奈地错开身子绕过我,径直走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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