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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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三年前的我,可能早就端起一杯可乐泼在她们脸上了。如今的我心中却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仁王君,你知道的吧。”我挑起眉,语气轻快地说,“两年前,我是因为校园暴力事件被立海大开除的。”  仁王故作惊讶地“诶”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耸耸肩,弯起眉眼笑起来,“事到如今,当初抢走我男朋友的那个女孩子,我连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忍足约我的那天,东京又落了一场灰蒙蒙的细雨。  那是一通意料之外的来电,“忍足侑士”四个字在屏幕上欢快地跳跃,我虚起眼,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汉字的笔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收到周末会面的邀请,确认自己能在学习塾开课前匀出两小时的空闲,我稍稍犹豫了片刻,最终曼声答应了他。  我们约在惠比寿站东口见面,我穿了一身朴素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罩了件牛仔外套,脸上只打了粉底描了眉毛,口红是浅浅的奶茶色。他依旧到得比我早,穿着宽松的白色圆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他将头发剪短了一些,发尾修得很碎。比起我记忆中的样子,他似乎瘦了不少,迎着站外的雨幕而立,像一颗沉默又挺拔的水杉。  “哟。”  听见我的一声唤,他缓缓转过身来。清俊的眉眼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浮现出温和优雅的笑意。  他抬起手臂,宽松的袖口垂落下来,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  “好久不见,真言。”  依旧是磁性低沉的声音,依旧是潇洒暧昧的关西腔。  没有尴尬,也没有心动,我捏着单肩包细长的背带,眼眶却有些湿了。  我们从东口出站,一路北行,在惠比寿站前的十字路口右转,又在涉谷桥的十字路口转向明治大街。他在我们二人头顶撑开一柄黑色的雨伞,伞面向我倾斜下来,我抬起头,只能看见银色的伞骨和乌黑的顶棚。  曾几何时,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东京深秋的雨幕中。我们穿过一个个繁忙有序的十字路口,破开冰凉又恼人的水汽,眼角眉俏落着纯粹且直白的笑意。回忆中的画面总是蒙着美好的柔焦,万物都做着笨拙的慢动作,沉浮于脑海的碎片已然沦为文艺作品的镜头语言。  说来奇怪,我并不是念旧的人,此刻却自私地希望有人能替我将那些冗长乏味的记忆定格下来。最近的我有些健忘了,那些在某个当下响彻心扉的爱意和憎意,好像一缕烟,又好像一片云,被时光河床拔地而起的大风驱逐出境,再难捕捉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我与忍足漫无目的地走在东京的街头,像两个无处归依的魂灵。他是个体贴的人,不会贸然戳穿我悄然藏起的心事,他也明白,我们再也不是当初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关系。我们之间的话题寥寥无几,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沉默。  像任何一个应届毕业生那样,他问起我心仪的大学,我没有隐瞒,十分坦然地告诉了他。  忍足没有惊讶,钴蓝色的眼底甚至流露出释然和欢欣。  他说,“恭喜你。”  我故意装傻,“恭喜我什么?”  “你能走出这里,我很开心。”  我步伐一顿。  走出两步的忍足发现我仍驻足在原地,忙伸长手臂,将伞移了过来。他替我撑着伞,自己却没有走进来,而是沉默着站在雨里,任冰凉的水汽侵染发梢和衣料。  我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了。  “真讽刺啊。”  “什么?”  “到头来,唯一能明白我想要什么的人,竟然还是你。”  潮湿的发丝乖顺地贴在额角,他的眼睛像是两块蒙尘的玻璃,落在深深的眼窝中。因清瘦而显得更加分明的面部骨骼在他漂亮的脸上落了太多阴影,神色已然看不分明。  过了很久,他沉声说了一句抱歉。  彼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忍足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不愿意回应我,在面对我时,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沉默。  这一刻的我却忽然懂了。  他抬起眼看我,钴蓝色的眼底有半分难过和半分愧疚。他说,“那时的我不够成熟,太过执拗。事实证明,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他又说,“真言,你真的很优秀。”  我虚起眼睛,微微低下头。我以为自己会哭,眼眶却一片干涸。于是,我深吸口气,握住伞柄向他走近,将倾斜的伞面重新扶正。我和他各据伞下的一方,如同站上了一只重归平衡的天平。  “我们永远在年轻着,也永远在幼稚着。”  隔着咫尺近的距离注视他硬玻璃般的眼睛,我笑起来。  “在每个自以为成熟的当下回头看,总能找到一个幼稚的自己,这就是我们成长的证据。”  chapter时光密码(中)  全国统考的前夜,我乘地铁在新宿下,试图找到各大美食博主联名推荐的炸猪排店。  出发前,我在便利店买了个火腿蛋三明治。吃到一半,收获了生理的饱腹感,心理却愈发寡淡空虚。  无头苍蝇般在货架间转了几圈,我提起衣领,裹上围巾,在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中,走入寒风肆虐的街道。  今年的东京下雪了。  ——看到这则天气预报,我才后知后觉,原来响彻黑夜的细碎声响不是雨,而是细小的雪粒。  这场雪只心血来潮地短短下了一阵,没在屋檐树梢积起雪块。今年初雪存在过证据,仿佛只留存于晨间新闻主播的一面之词。  来东京的第三年,我又在新宿站迷路了。  我曾爱好去银座刷爆不属于自己的信用卡,也曾穿梭于青山颇具设计感的店面附庸风雅。  我不常来新宿。  说不上为什么,我不太喜欢这里。这里人多、嘈杂、混乱,烟火气太重。尤其是地铁站,像一座庞大复杂的化学工厂,空气中时刻弥漫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无数的阶梯和管道穿越其间,一不留神便会让人迷失方向。  我从新南口出,走了小半条街,拿出手机一看,发现在南口前多看了个“新”字。  在“世界第一繁忙”的新宿站,走错出口堪比灾难。我在寒风中无语凝噎两秒,索性破罐破摔,顺着原有的方向走下去,来到高岛屋,进纪伊国书店,顺手买了两本建筑相关的专业书。  烦躁。  烦躁。  在持续的低气压中,我走进一家街边的小食店。  店面很小,在一张吧台前排了六张高脚凳,再没其他能够落座的地方。  此刻,只有一张凳上坐了人。吧台后不见人,我找了个与她相隔两张座位的地方坐下,开始四下找寻老板的踪迹。  这时,除我之外唯一的食客推来一本菜单,一声“请”干脆利落,是清甜的少女音。我抬眼一看,对上一张不施粉黛却骨相惊艳的脸,有着妩媚的眼型,绀碧色的眼波却清透干净。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制服,大衣叠起放在桌下的隔板里,短裙下一双长腿细得令人发指,膝盖的骨骼几乎凸成一道直角。  胸前的校徽有点儿眼熟,似乎来自都内一所挺有名的私立女校。  我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翻两页菜单,点一份竹笼荞麦面。她应一声,向前抻了抻脖子,冲着吧台后隔了道门帘的厨房喊:“山本先生,竹笼荞麦面。”  得到一声洪亮的答复,她笑着对我说“稍等”,便复捏起搁在碗边的匙子,小口小口地吃起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猪排咖喱饭。  懒得看手机,我在呼呼作响的暖气中疲惫地撑起下颌,随手翻起新买的书籍。  建筑是我从未涉及的领域,集结许多专业词汇的大部头对现在的我而言有些过于晦涩了。磕磕绊绊地读了两页,我头痛地叹口气,开始怀疑仁王雅治“学建筑吧,建筑师多酷啊”的提议是否可靠。  在厨房忙活好半天的老板终于把荞麦面套餐端了上来,我合上书,双手合十握住筷子,完成对食物的例行问候后,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往酱汁里蘸了蘸。  “怎么样,明天就要考试了,紧张吗?”  我吓一跳,抬起眼,发现老板正对着我旁边的少女说话。  “唔……还好。”轻快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回复。  “不愧是相叶啊。”老板哈哈一笑,似乎颇为自豪的样子。他抽出根香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很快放回去,“等考完试可得记得回来帮衬店里噢,要是离了你,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我嚼两口荞麦面,咽下,不禁皱起眉头。  踩雷了么?面条有点儿发涩,也缺了嚼劲。  自带饱腹感的我决定不再勉强自己,我放下碗筷,端起茶水喝一口。  老板又问:“果然,相叶是不想考出东京的吧?”  “嗯。”这会儿,少女也放下匙子,盘里的猪排咖喱饭剩了整整一半。她喝口热茶缓了会儿,说,“如果能顺利考上一所不错的国公立,我大概是不会离开东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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