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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前行不回头,只淡淡道:“特许开府置官属,从三品以下,府中亦可委任。” 陈鹿隐颔首。此事她早有耳闻——神龙政变后,李显为酬太平之功,特许开府设署,实封五千户,属官一应俱全。有唐以来,公主得此恩遇者,唯太宗之妹平阳昭公主一人,而平阳公主以军功起,于马上得之。太平能以女子之身获此殊荣,足见李显倚重之深。 正思忖间,李琅已领她穿过回廊,折向正堂。 廊下数名属官见了李琅,纷纷躬身让道,目光却在她身后的陈鹿隐面上多停了一瞬。陈鹿隐目不斜视,只紧跟李琅步伐,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迈入正堂。 二人穿廊过径,绕过假山,正堂门扉半敞,陈鹿隐随李琅跨槛而入,只见太平公主坐于案后,上官婉儿立于案侧,正执刀削墨,闻声抬眸,目光掠过李琅,又落在陈鹿隐面上,似笑非笑。 陈鹿隐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捧上:"上官大家,鹿隐偶得一丸好墨,特来献上。" 上官婉儿接过,将墨锭倾于掌心,但见色如点漆,墨面细润如脂,刻着"上党碧松烟"五字,墨香若有若无地浮散开来。她以指腹缓缓摩挲了一回,那墨色便在她指尖留下极淡的一痕,她抬眼道:"陈东家倒有这份心。" 陈鹿隐拱手道:"此墨若在旁人手中,不过是一丸黑炭;到了上官大家案头,才算得其所哉,不至于明珠暗投。" 上官婉儿将墨搁于案角,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记是记住了。不过陈东家若以为一丸墨便能堵住我的嘴,那这笔买卖你可是亏了。" 陈鹿隐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殷勤了几分,连忙绕到上官婉儿身后,挽起袖子便往她肩上轻轻捶了下去。她一边捶一边道:“上官大家说笑了,我哪敢堵您的嘴。墨是墨,嘴是嘴,我不过是想着——大家终日伏案,肩颈必是酸乏,便顺道替您松快松快。” 太平搁笔,转向李琅:“你随我来,安乐的事里头说。” 二人转入侧厅。太平行至门前,忽地顿步,侧首回望——上官婉儿正笑吟吟地看着陈鹿隐挽袖磨墨。太平望了一瞬,低声道:“婉儿没有孩子。若是有,也该这般大了。” 说罢跨槛而入,门帘一掀一落。李琅随入时回头看了一眼,也收了目光。 门帘垂定。 上官婉儿收回视线,见陈鹿隐还埋头在那儿一圈一圈地磨,拿笔杆敲她手背:“成了成了,够浓了。再磨下去,砚台底子都要叫你磨穿了。” 陈鹿隐停手抬头,咧着嘴笑:“鹿隐怕墨不够浓,写出来辱没了大家的字。” 上官婉儿横她一眼,提笔写了数行,又另取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字,搁了笔,往她面前一推。陈鹿隐低头看去——“善颂善祷”。怔了一怔,这分明是说她马屁拍得顺溜,随即笑出声来:“大家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上官婉儿端茶饮了一口,道:“是夸是骂,你自家揣摩去。” 陈鹿隐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笑道:“那鹿隐回去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揣摩。” 上官婉儿未答,嘴角那点笑意却如茶中热气,久久未散。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上官婉儿搁下茶盏,目移窗外,语声转淡:“二张既诛,宫内外株连甚广。迎仙宫旧人,不论亲疏,悉数收系。韦承庆、房融、崔神庆,位至宰相,一夕下狱。”她转目视陈鹿隐,“树倒猢狲散,自来如此。” 这话是对着窗外说的,却句句落在陈鹿隐耳中。上官婉儿居宫禁三十余年,阅人无数。那些攀附权贵、逐势而趋者,她见得太多了。自以为攀上高枝便稳当,岂知枝可断、树可倒,风一来便连根拔起,底下人连声都来不及出,便已摔得粉碎。陈鹿隐眼下倚太平、靠相王,看似风光,然风光之下,步步皆刃。她所以点这一句,非为别故,只是见其目尚明、心未浊,不忍看她重蹈覆辙而已。 陈鹿隐默然片刻,低声道:“上官大家说的是,鹿隐记住了。” 上官婉儿续道:“可二张虽倒了,他们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全都跟着倒了。田归道你还记得吧?政变前夜在街上撞见你,把你拿住,那是他分内的事。后来敬晖要治他拒不开门的罪,他当堂说了句话——‘某宿卫玄武门,不预谋,亦不闻诏令,安敢擅开?’这话硬邦邦地顶回去,倒把敬晖顶住了,当场免了他的罪。”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弯,“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事,说他‘守忠壮’,亲自下旨把他提了上来。如今他还在金吾卫坐着,位子没动,人也没事。”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谁不知道那不过是句托辞——什么“守忠壮”,不过是朝中那些人各退了一步,谁也不想在刚安定下来的时候多生枝节。唯独李显当了真,当真以为这人是个忠臣。 陈鹿隐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心里却把那个账又翻了一遍。田归道那夜拿她的事还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若不是李多祚横刀拦路,她只怕已经蹲了大牢。 她本想着二张一倒,这些依附过他们的人总得跟着倒霉,可听婉儿这么说,倒像是有些人,碰不得,翻不得。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只拱手道:“鹿隐记下了。” 上官婉儿端茶又饮了一口,不再多言。 门帘掀处,太平与李琅一前一后步出侧厅。太平行于前,神色如常;李琅随于后,目光一掠堂中——上官婉儿正端着茶盏,嘴角残笑未收;陈鹿隐立于她面前,手攥素笺,咧嘴犹带余欢。 太平脚步微顿,尚未开口,门房已疾步至槛外,躬身禀道:“公主,梁王至,已在府门外候见。” 此言一出,堂中轻快之气倏然尽敛。 上官婉儿搁盏,陈鹿隐敛笑,退后半步,立于李琅身侧。 太平眉梢微动,片刻方道:“请。” 门房应声而去。太平回身落座,理袖端容,神色如水。上官婉儿行至案侧,重执银刀,俯首削墨,刀锋贴墨面沙沙而过,碎墨细落砚中,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头微紧。李琅坐于椅中,端茶在手,不饮亦不置一词。陈鹿隐垂手立其侧,笑靥已收,静若庭竹。 府门外脚步渐近,不疾不徐。武三思身影现于正堂门口,拱手笑道:“公主,不请自来,叨扰了。”语声从容,目光自堂中四人面上一一移过,至上官婉儿时略顿一瞬。 太平道:“梁王今日怎生得空来此?” 武三思笑道:“前日府上偶得一幅字画,据云是前朝旧物,某不甚了了,欲请上官大家过府一观,辨个真假。”说着朝上官婉儿一礼,姿态从容,仿佛早把这一步算得稳稳当当。 堂中静了一息。上官婉儿削墨未停,刀锋贴墨缓缓划去,沙沙声在沉寂中愈发分明,她垂着眼,不接话。 太平沉默片刻,方道:“既然如此,你便去一趟罢。” 上官婉儿这才住了手,将银刀搁回案上,站起身来,朝太平行礼,转身便行。过武三思身侧时不曾抬眼,衣料与衣料擦过,一声细响,便错开了。 武三思笑着朝太平再拱一拱手:“那便借上官大家半日,看毕即送回。”说罢转身跟上上官婉儿的步子,一同出了正堂。 堂中余下三人。太平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沿绢帛墨迹轻轻划了一道,像在确认那些字还在不在。 李琅、陈鹿隐皆不言语。 太平抬了抬手,李琅会意,起身搁盏,略一颔首,转身便走。陈鹿隐跟出,跨槛时回望一眼——太平独坐案后,目光中竟是陈鹿隐从未见过的怅然。 陈鹿隐心头一紧,旋即收回目光,随李琅去了。 二人出府,各自上马。一驴一马并肩行了一程,谁也未开口。 至街口,陈鹿隐勒驴偏头:“县主,鹿隐往铺子去了。” 李琅点头。 陈鹿隐拨转驴头往西街去了,走得干脆,不曾回头。 李琅勒马望了许久,直到那影子没入人群,才收回目光,拨马回府。 往后数月,一切如旧。 五月风暖,洛水两岸槐荫渐浓。陈鹿隐的买卖做大了。 比之一年前,万通商号的进项翻了几番。从前市井间只传"陈万两"三字,如今官面上的人也递帖子来请酒。门路一开,银子便如洛水涨潮,挡也挡不住。 她名下添了几处宅子,都在立德坊。此坊在洛水以北,朱门高墙,往来无白丁,正是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陈鹿隐心里有数——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住处便是一张帖子、一道门路。只是终究不愿太扎眼,选了僻静处落脚。 胡人越聚越多。西域远来讨营生的,但凡有一技之长,都被人引到她跟前。陈鹿隐不挑肥瘦,能用的留下,安置在其余宅邸里,按月发钱,各有职司。时日一久,立德坊左近便都知道,那位陈东家府上住满了高鼻深目的胡人。 她隔三差五往李琅处去,多半是入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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