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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工部侍郎卫康随即跨步出列,眉头紧锁,沉声接续回禀:“陛下,黄河多处堤岸崩塌损毁,眼下汛期转瞬即至,片刻耽误不得。修缮加固堤岸需海量青石、糯米浆料与巨型木料,如今民间民夫征调不易,沿途州县青壮人手匮乏,建材物料转运更是屡屡受阻。若半月之内不能抢筑加固堤岸,待到二次洪峰席卷而来,必酿灭顶巨灾,工部实在难以仓促凑齐一应人力物料。” 户部侍郎陈术尚未退回列中,工部侍郎卫康的话音刚落,文渊阁大学士沈谦便缓步出列。他白发苍苍,青衫洗得发白,风骨清隽得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老松。手持笏板拱手一礼,声音苍老却不失清朗:“陛下,太后娘娘,老臣以为,赈灾之要有三:一曰急,二曰严,三曰分。” 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展开:“所谓急,是放粮施粥刻不容缓,流民多饿死一日,便多一分啸聚山林之险;所谓严,是钱粮物料出入必有账册,层层画押,定期复核,但凡短缺一石一银,经手之人皆以军法论处;所谓分,是将五州灾区按轻重划为三等,重者优先拨付钱粮兵力,轻者暂由地方自救,朝中统筹调度,不可一锅粥乱炖。” 殿内嗡嗡声稍歇,不少朝臣颔首附和。 可转瞬之间,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崇便出列驳道:“沈大人说得轻巧。五州之地纵横八百里,道路泥泞,匪患四起,就算朝廷拨下钱粮,如何运进去?层层画押复核,得耗费多少时日?流民等得起吗?老臣以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账册上的数字,而是派兵弹压地方、恢复路政、剿灭趁火打劫的乱民!秩序不立,粮再多也白搭!” 话音未落,通政司右通政孙茂又跳了出来,声调尖利:“赵大人主兵,可兵也要吃粮!京畿大营的粮草尚且依赖漕运,如今黄河决口,漕运断绝,禁军若开拔,粮草从哪来?难不成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剿匪?” “漕运断绝,还有陆路。江南粮道转陆路,经徐州、归德,绕行黄河故道,虽多走半个月,总比没有强。”户部主事刘文渊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滴进热油里。 “半个月?半个月够五州百姓死两遍了!” “那你倒说个快的法子出来!” “走水路,用小船从淮河支流绕进去——” “淮河支流水浅滩多,大船过不去,小船运力不足,杯水车薪!” 殿内顿时闹成一锅沸腾的粥。绯、青、黑三色朝袍搅在一起,笏板挥动,唾沫横飞,有人急得面红耳赤,有人冷眼旁观嘴角噙笑,有人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有人干脆闭目养神。 李钰静静端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满殿喧嚣。 她看得分明——真正着急的是那些家就在灾区的中下层官吏,他们的父母兄弟或许正泡在洪水里;而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员,嘴上都说着忧国忧民,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定王李盛武站在宗室前列,深紫蟒袍在灰暗天光下几乎融成墨色。他身姿魁梧俊朗,站如青松,双手拢在袖中,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不增不减。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时扭头看他,他便微微点头,一副“极是、极是”的模样;有人拿话问他意见,他就含笑摇头,一副“陛下,太后圣断、臣不敢僭越”的姿态。 可他的眼睛从来不在说话的人身上。他的目光像一只老练的鹞鹰,始终盘旋在李钰的脸上、珠帘后太后的身影上、以及户部工部那几个关键位置上。 陈术退回队列之后,与卫康隔着三个人互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色极快,快到殿内绝大多数人根本捕捉不到。可李钰捕捉到了。 她还捕捉到,当沈谦说出“层层画押、定期复核”这八个字时,定王拢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袖子里被捏紧了,又飞快松开。 李钰面不改色,心中却像被人在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转眼望向当朝丞相萧恒。萧恒一身绯色一品朝服,面容方正沉稳,眉眼深邃而内敛,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轻轻摇头,神情始终不偏不倚。 “丞相总领百官,统筹天下政务,”李钰将声线压得沉稳清润,像深秋的溪水淌过青石,“此事,你如何决断?”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恒身上。 萧恒出列,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垂询,臣惶恐。赈灾事宜,臣思虑有三。” 殿中鸦雀无声,连珠帘后的太后都微微倾了倾身子。 “其一,钱粮账目。臣建议委派一总揽大臣,全权核查户部现有储备,调五州相邻州县存粮就近支应,不足部分再从江南调运。同时,从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抽调干员,成立临时稽核司,每一笔支出需三方会签——经办、复核、监督,缺一不可。银库每日对账,粮仓每三日盘库,账目五天一呈御览。” 满朝哗然。三方会签、每日对账、每三日盘库——这是前所未有的严苛。 “其二,河工物料。”萧恒不顾议论,继续往下说,“青石可从西山石场就近开采,沿运河支流水运至工地;糯米市场存粮不足,可在京畿、山东、河南三路同时采购,价格由朝廷统一定价,严禁囤积居奇;巨型木料需从湖广山区砍伐,此事无法取巧,但可提前征调沿江民夫,分段转运,交由工部统一调度。臣建议,河工设立三个标段,分段施工,互相竞赛,竣工最早、质量最佳者,朝廷给予银两奖励;拖延懈怠、偷工减料者,当场革职查办。” “其三,巡查机制。”萧恒抬起眼帘,目光沉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兵部派遣禁军,不只是护粮□□,更要赋予巡查之权。所到之处,州县官吏如有克扣粮饷、虚报灾情、延误工期者,禁军可先行拘押,就地审讯,再押解京师交有司论罪。” 此言一出,殿内炸开了锅。 “禁军拘押地方官吏?这不妥吧?兵权干预民政,兹事体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有什么不妥?等层层上报、刑部复议、大理寺复核,三个月都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萧丞相这是要搞战时军法啊……” “黄河决口就是打仗,跟洪水打仗!不打仗哪来的效率?” 李钰垂眸,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萧恒这一策,狠辣、周全、滴水不漏。三方会签、分段施工、禁军巡查——这三板斧劈下去,但凡有人想在钱粮上动手脚、在物料上掺水分、在工期上故意拖延,都逃不过去。 可萧恒虽向自己与太后表明了立场,但这位丞相大人也精于自保,任何时候都能把话说得八面玲珑。今日突然祭出如此锋芒毕露的方案,是真的忧心国事,还是…… 她的余光瞥向定王。 定王依然在笑。那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可他的眼睛——那双深沉似寒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下的暗流,翻涌得更加剧烈,却被厚实的冰层死死压住,一丝水花也不曾溅出来。 李钰心中警铃大作。 萧恒这一策最痛的是谁?是那些在钱粮账目里做了手脚的人,是在物料采购里吃了回扣的人,是想用“工期紧、难度大”来掩饰阳奉阴违的人。而这些人的背后——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定王。 可定王非但没有任何不满之色,反而在萧恒说完之后,轻轻颔首,甚至抬手鼓了鼓掌,温声道:“丞相高瞻远瞩,臣佩服。”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一声“佩服”,像是给萧恒的方案盖上了一枚温良恭俭让的金印。 李钰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定王脸上移开,转向珠帘之后。 帘外,天光又暗了几分。一道闪电无声地掠过殿外的天空,将雕花窗棂的影子一瞬间惨白地投射在地面上,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雷声还没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 “母后。”李钰开口,声线比方才与她年龄相符的少年音还要沉稳三分,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压在锦缎上,不轻不重,却不容置疑,“朝臣议论已多,赈灾脉络渐明。儿臣思虑再三,以为萧丞相之策周详可行,皇叔亦称赞其策,但总揽全局之人,还需母后圣断。” 她将“还需母后圣断”六个字说得极轻,却恰到好处地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做给群臣看的——一个少年天子对垂帘太后的恭顺,一个女儿对母亲的倚重,更是一个精明的帝王在将最难的那个决定——人事任命——交给背后的人去做,自己只需要在结果出来之后顺势而为。 珠帘之后,仪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透过薄纱望着自己的女儿,眼角那道细纹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欣慰,而是一个摄政太后对少年天子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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