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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朕该怎么办?” “等。”仪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等他出错。定王再谨慎,也不可能处处周全。郑扬此去,不是要一网打尽,而是要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一道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钰起身告辞,准备返回长安宫歇息。她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母后。 “母后,崔菀……您打算如何安排?” 仪太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哀家自有分寸。你放心,不会委屈了她,也不会委屈了定国公府。” 李钰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临行之际,仪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提醒: “钰儿,回去之后,仔细核查户部呈上来的赈灾台账,核对陈术手下那几笔粮草转运记录的日期与经手人。那上面,有你该留意的问题。莫要大意。” 李钰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母后话里有话——户部的赈灾台账,必有猫腻,而且就在转运日期与经手人这两处。 她当即收敛神色,躬身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回去便细细核查,绝不疏忽。” 说罢,李钰转身走出凤仪殿。曹经早已领着銮驾在殿外等候,撑起华盖,护着少年天子踏入雨中。鎏金銮驾缓缓前行,碾过宫道上的积水,转入幽深的宫廊之下,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漫天风雨之中。 直到銮驾的身影彻底不见,仪太后依旧站在殿内窗前,望着李钰离去的方向。 她指尖缓缓攥紧,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 “姜言。” “奴婢在。” “坤翊宫那边,多派两个人伺候。崔姑娘有什么需要,不必回禀,直接安排。” “……是。” 姜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仪太后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是她黄昏时才收到的——定王府昨夜有快马出城,往黄河方向去了,定王世子李环近日动作不断。 她拿起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墨字。 留崔菀留宿,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黄河水患肆虐,朝堂之上,如今正是制衡定王、稳住朝局的关键之时。拉拢定国公府,刻不容缓。崔菀是崔家嫡女,又是陛下伴读,情分非同一般——这一步棋,看似随意,实则是为日后铺路,更是为了让李钰彻底坐稳帝位,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更深的一层——她在试探。 试探定王对崔菀留宿的反应,试探朝臣们的站队,试探……崔菀究竟对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真心。 帝王不能有软肋,可若这软肋恰好也是一柄利刃,那便另当别论。 崔菀就是那柄利刃。 而那户部的赈灾台账,不过是这盘大局上,金鳞卫探,两心难眠 深宫密雨·暗棋双悬 夜色是化不开的浓墨,将九重宫阙层层裹紧,连天际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铅灰色的云团低压在琉璃瓦顶,压得整座长安宫喘不过气,冷雨挟着料峭春寒斜斜砸下,顺着飞檐翘角的青石螭首倾泻如瀑,砸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尺高的水花,转瞬积起茫茫水泽。风声穿廊过殿,绕着朱红宫墙呜咽盘旋,似孤魂泣诉,将白日里宫人的笑语、朝臣的奏对、禁军的甲叶声响尽数吞没,天地间只剩风雨肆虐的沉郁死寂,整座深宫如同被囚在铁笼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湿冷。 唯有帝王寝殿长宁殿内,独燃一盏羊角琉璃宫灯。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不住摇曳,灯芯噼啪轻响,火星明灭不定,将殿内的光影揉得破碎斑驳。金砖地面被烛火映出忽明忽暗的纹路,御案、龙榻、鎏金屏风的剪影在墙上扭曲拉长,时而清晰如刃,时而模糊如雾,将本就空旷的寝殿衬得愈发幽深诡秘,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笼着殿中唯一的人影。 李钰早已屏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娥,连近身侍候多年,最是心腹的曹经都被严令遣至殿外十步之外值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偌大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一人,与满室风雨、一室孤寂相对。龙榻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白狐裘褥,绒毛绵软温厚,锦被熏着醇厚的龙涎香,暖意层层裹身,却丝毫熨不平她心底翻涌不休的疑云与刺骨寒意。 仪太后临别前那句压低的叮嘱犹在耳畔,语调温和慈软,字字听似体恤,却句句藏着未说尽的机锋:“陛下年纪渐长,该学着握牢手里的权,身边留个知根知底的人,总比用些不明不白的棋子稳妥。”白日里太后强留崔菀于坤翊宫偏殿留宿,明面上是怜惜伴读少女深夜归家不便、体恤定国公府满门忠良,实则步步都是精心排布的棋局,落子精准,直指朝局制衡的要害。她身为当朝天子,明面上坐拥九五之尊,手握皇权玉玺,可在生母这盘盘根错节的棋局里,竟看不透全盘走势,猜不透母后究竟是要借崔菀拉拢百年世家的定国公、制衡虎视眈眈的定王,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甚至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只是棋局里一枚明面上的棋子。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心底那股压不住、抹不去的歉疚,与帝王该有的冷绝理智反复撕扯,绞得她心口发闷。 崔菀何其无辜。不过是一心伴读、性情纯善的世家少女,无心权谋,不恋权势,只想守着方寸书案,陪她安稳度日。可就因她是当朝天子,因定国公府手握京畿兵权、是朝堂最稳固的世家支柱,便被硬生生拽入这深不见底的深宫漩涡,沦为太后制衡朝局、拉拢势力的棋子。五年前御花园池边的相救之恩,朝夕相伴五载的点滴情分,春日同赏海棠、秋夜共抄诗书的安稳时光,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牵绊,勒着她的本心。她想护她周全,想给她一世安稳,可身为帝王,她最先要守的是江山社稷,是皇权稳固,连自己的身份,本心都不能轻易流露,又何谈护得住身边之人?这份身不由己的矛盾,在这雨夜之中被无限放大,让她辗转反侧,半点睡意也无。 不知静坐了多久,窗外雨声更急,密集的雨珠狠狠砸在雕花窗棂上,声声沉闷,字字撞在心上。李钰终是缓缓自龙榻坐起,乌黑的长发未束玉冠,松松垂在肩头,顺着素色里衣滑落,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冷凌厉。她随意趿上一双玄色绣暗龙纹的软缎便鞋,伸手取过架上一件月白暗纹纱质外披,松松搭在肩头,微凉的丝料贴着温热的肌肤,瞬间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混沌倦意,让她纷乱的思绪彻底清明,只剩帝王该有的沉冷与决断。 她步履轻缓,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稳威仪,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行至殿侧的紫檀御案前。指尖轻轻叩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之上,声响清浅细碎,在死寂的殿内却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敲在紧绷的弦上。她沉下声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一字一句,穿透风雨:“传裴新皓。” 守在长宁殿外廊下的内宫统领裴新皓,本就披着重甲彻夜戒备,周身气息敛得极淡,如蛰伏在暗夜中的苍鹰,双目微阖,却时刻留意着殿内与周遭的动静,片刻不敢松懈。听得近身内侍低声传召,他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即刻收敛所有锋芒,周身煞气尽数藏入甲胄之下,身形利落如鬼魅,足尖点地,快步入殿,全程未发出半点甲叶碰撞的声响,连脚步声都轻得近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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