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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菀伸手将自己那张标注了时间线的纸也并排放到那幅连线图旁边,然后收回了手搁在膝上:“那这段时间你我便各自把各自那部分盯好了。我替你把宫里该稳住的稳住,你在外面该动的动。”她说着微微侧过身来看向李钰,那双眼尾微弯的眸子里有一种浸透了的笑意。” 迟则生变 暮春的盛都,日子一天比一天长起来。坤翊宫庭院中那株海棠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淡粉色的花瓣,枝头新抽的叶子倒是愈发浓密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暖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着掌。 李钰将最后一批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批完搁下时,窗外暮色正从浅金渐次过渡到暖橘色。她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骨节发出两声细小的咔嗒响,整个人便歪进了椅子里。崔菀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春茶,正对着窗台上那盆新移栽的薄荷叶出神,听见她那边没了批折子的动静便侧过头来,目光在她那张被暮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停了片刻。 :“批完了?” 李钰在椅子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一种办完事后的慵懒:“嗯,明日早朝的事都理好了,剩下的都是些照章批复的寻常政务,明日让萧恒看着处理就行。”她说着朝崔菀招了招手。崔菀从绣墩上起身走过来,在她椅子扶手边上站定了,低头看着她歪在椅子里仰面望过来的模样,觉得她此刻的神情跟白日里在御书房批折子时判若两人。 :“你起来走走,坐了一整日了。”崔菀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李钰顺着她拉的力道从椅子里站起来,站直之后晃了晃脖子,然后将崔菀的手反握住了。那只手被她握着暖了一瞬,便被她牵着往庭院中走。廊下的宫灯已经亮了几盏,暖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海棠树下时,李钰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在暮光中颤动的叶片。 :“过几日这树上的花便要落尽了。”她伸手接住一片恰好飘下来的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递到崔菀面前,“你看,边缘都焦了,就剩中间这一点还是粉的。” 崔菀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片卷了边的花瓣,没有接,只是伸手覆在她掌心上面,将那片花瓣夹在两个人手掌之间。掌心贴着掌心,花瓣薄薄一层隔着,触感微凉却柔软。李钰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手心有些发痒,随即弯了弯嘴角,将手反过来与她十指交扣,那片花瓣便从两个人交叠的指缝间飘落下去,落在地上那层花瓣毯子里混作一团。 她们就这么站在海棠树下握了一会儿手。暮光落在两人肩头,晚风从廊下穿过,带起裙摆轻拂脚踝的细响。崔菀先松开了手,转身往殿内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晚上风要凉了。” 李钰眼中一亮,随后跟在她身后进了殿。晚膳已经摆好了,桌上几碟菜都还冒着热气。碧桃替两人布了碗筷便退了出去。李钰夹了一筷子清炒春笋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忽然道:“第二趟车估计还要等多久?” 崔菀替她盛了半碗汤放在她手边,摇了摇头:“暗哨那边还没有消息。按上一次的间隔推算,应该还要五六日。但这种事说不准,对方若察觉到什么风声,说不定会提前或押后。” 李钰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膳,侍女们进来撤了碗碟,又换上一壶温热的陈皮茶。李钰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殿门口那道被夜风轻轻拂动的门帘上,像是在想什么。崔菀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偶尔抬眼看一看她,偶尔低头抿一口自己杯中的茶。 过了好一会儿李钰放下了茶盏,转头看向崔菀,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树下时更轻了一些:“今夜没什么事了。明日早朝也不必去,难得傍晚时间空着,待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崔菀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去哪?” :“后罩房那间书房。”李钰站起身,伸手去牵她的手,“理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最后那张连线图上有两条线我画的时候觉得连上了,这会儿再想想,好像中间还缺了一小段。你陪我再去顺一遍。” 崔菀由她牵着站起身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正殿通往后罩房的廊道,廊下的灯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还保持着她们整理过的模样,案面上的东西被归拢整齐了,那只紫檀木匣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盖子合着。李钰走过去将匣盖打开,取出那张她亲手画的连线图摊在案面上,又翻出邓策的底单和呼延烈的供述并排放好。崔菀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近了看她手指点着的那几处位置。 :“这里,”李钰指着连线图上从京畿兵库通往定州的一条箭头线,“从兵库到定州,中间经过了几个转运节点,邓策的底单上都有记录,每一条都对得上。但从定州往北境去的那段路,呼延烈的供述里只写了有人定期送进来,没有具体说每次是从哪个方向哪条路送进来的。当时觉得缺了中间这一段不算什么,只要两端对上了便成。可方才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若定王同时往定州和北境两头发货,那这条从定州往北境去的路应当也是一条固定的线路,而且极有可能跟李环那辆青篷马车进山的路是同一方向。因为陈记药号的人既然能在定州与盛都之间跑,同样也能在定州与北境之间跑。若这个推断成立,那这条路线上应该也有和邓策底单上类似的转运记录。” 崔菀听着她说着,目光在连线图和邓策底单之间来回移了一遍。然后她伸手从匣中取出另外一叠纸,那是文瑞上次送来的探查记录中关于北境战场周边地形和道路的笔记。她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张上,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了几条道路走向和标注了沿途的村镇名称。她将那张纸摊到李钰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条从定州方向延伸向北的虚线标注:“阿璃你看这里,承恩公的人记录过这条道,说沿途有车马通行的痕迹,但当地县志上并没有这条路的正式名称。他当时以为只是一条猎人踩出来的野路,没有深究。但从方位上看,这条路恰好从两州交界的那片山林北侧穿出,一直通往北境草原方向。如果陈记药号运送兵器用的是这条路,那它正好能和呼延烈供述中有人定期送进来的叙述对上。” 李钰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标记缓缓移动,交界处一路向北,越过两个标注着小镇名的点,最终消失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她将那张纸和连线图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做声。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廊檐下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案面上,重叠在一起。 :“如果这条野路确实是定州往北境运送兵器的路线,”李钰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咱们手里的那条链子便又多了一环。定州扩军申请是起始端,邓策底单记录的是兵库流出端,呼延烈供述的是北境接收端,而舅舅探查出的这条野路,则是中间的输送段。四个环节,每一环都有对应的证据,整条链子从起始到终结的所有接口全部闭合了。” 崔菀听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看李钰的神色。她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手指按在那张炭笔草图的虚线边缘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条线走过的路径。崔菀没有开口打断她的思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着,偶尔低头看一看案面上摊开的那些纸张。 过了好一阵子李钰才抬起头来,将那几张纸仔细收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时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将小书房里的灯吹熄了两盏只留了一盏。光线暗下去之后窗外的月光便显得格外分明,透过窗纱在案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晕。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的树影出了片刻神,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崔菀,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她的面容被两种光揉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揉得柔和了许多。 :“心儿明日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忽然问。 崔菀摇了摇头:“各司局的条陈都处理过了,旁的事也都是日常的,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急务。怎么了?” 李钰从窗边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了。她低头看着崔菀仰起来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拢了拢她耳侧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道:“明日出城一趟,去西郊的暖泉山庄。一个白日就回来了。” 暖泉山庄是皇家在北郊的一处别院,依着一脉温泉建的小行宫,有汤池有花圃,从前李钰偶尔会带着她去那里待上一两日避暑消闲。但自从北境开战以来那处地方便再没去过了。“怎么忽然想起去那里?” 李钰在她对面的矮榻上坐下来,双手撑在榻沿,前倾着身体看她:“因为明日之后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这种闲工夫出门了。第二趟车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网收起来之后的事也要一件接一件地办。趁着这几日还算松快,想跟你出去待一日。”她说着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崔菀唇畔那个很小的弧度上,“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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