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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到,若定王活着,在后续的审问中会不会提到那道遗诏?他作为宗室王,在先帝晚年时有没有可能听到过关于那道遗诏的风声?如果他在入狱之后曾经想过用这件事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那么杀他的人便不只是不想让他开口,而是不想让他开口说出某个特定的信息。那个信息,可能与遗诏本身有关,也可能与遗诏背后那个让先帝写下这些名字的人有关。 李钰从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空,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细长。她望着那片暮光,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崔菀。 :“定王死了,他的死让朕忽然确认了一件事,那道遗诏的存在,不是只有朕和母后两个人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朕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那个人不想让朕通过定王的嘴顺藤摸瓜找到他。” 崔菀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夜风从庭院中穿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阿璃,你要继续查下去吗?定王死了,你手头的线索就只剩下了你舅舅当年说的那句话和先帝留在遗诏上的那三个名字。你若继续查,查出来的东西可能会比定王那件事更深,也可能把你自己卷进你原来不想碰的地方。” 李钰站在窗前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如水,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才说出口的沉定。 :“查。定王死了这件事正好让朕明白,先帝那道遗诏不是一道用来摆设的后路,它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的东西。朕能在这道遗诏被盯了这么多年之后仍然从东配殿的地砖下面把它挖出来,说明盯它的人也没有想到朕会发现它。现在既然朕已经知道了,盯它的人就不能再在暗处待着了。定王的死是一个信号。 杏汁砒霜 暮色从窗缝中收窄成一线的时候,李钰和崔菀还在窗前站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动案上那些卷宗和木匣,就并肩立在暮光与夜色交界的那道线上,看着庭院中的树影一寸一寸地融入暗蓝的天光里。 :“定王的遗物让人整理过了吗?” 崔菀先开了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平实。 :“裴新皓午后就让人把牢房里所有的东西单独封存了。” 李钰偏过头来看她。 :“他枕边那只瓷瓶是唯一的异物。其他的东西都是入狱时搜检过的,衣裳、被褥、一只喝水的陶碗、一双旧鞋,都是牢里惯常的配给。若那人送毒的方式是涂在碗沿上的,那碗应该还留在牢里。” :“那碗查过吗?” :“查过了。碗沿的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灰白色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日常使用的磨损。药局的人用棉签蘸了水擦拭之后,水中检出了和瓷瓶里相同之物,送饭的人老周每日送完汤之后会将碗收回厨房统一刷洗,如果那只碗被收回去洗过了,那痕迹就会被冲掉。但定王喝完汤之后没有把碗交出去,而是同往常一样把碗搁在了自己手边的墙角处。那个习惯救下了碗上的痕迹。” 崔菀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指,拇指蹭着食指的指节,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所以下毒的人算准了定王会喝汤、算准了碗会被放在墙角、算准了老周每日送饭的时间段内没有其他人在场。但他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定王没有让他那只碗被收回去刷洗。这个算漏的地方说明下毒的人对定王的习惯了解得很细致,但没有细致到知道定王喝完汤之后会把碗放下而不是递给老周。” 她顿了顿。 :“一个对定王的日常习惯了解得如此细致却又差了一小步的人,必然是曾经近距离观察过定王一段时间的人,但观察的时间不够长,还没有看到定王全部的生活细节。” 李钰听着她的话,目光落在庭院中最后那抹被暮光染成淡紫色的树梢上。 :“盛都能够近距离观察定王且有时间去做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定王府封了之后,府中旧人被分批安顿到了各处。如果下毒的人曾经是定王府的旧人,那他接触定王日常生活习惯的机会最多。但定王府的人在被安顿之前都经过了排查,若是里面有擅长用毒的人,早就被筛出来了。” 崔菀点了点头,然后转了个方向。 :“可阿璃,若下毒的人不是定王府的旧人呢?若他是一个在定王入狱之后才开始观察他的人呢?” 李钰侧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心儿,你的意思是,狱中的人。” :“天牢的狱卒、杂役、送饭的人、甚至送药送文书的人,只要能在定王附近出入,就有机会在送饭或送药的那短短几息之间看清楚他放下碗的位置、他喝汤的习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作息。老周是送饭的人,但他不可能是下毒的人,他若要做这件事,不会把碗留在墙角让人查到痕迹。所以下毒的是狱中另一个能看见老周送饭过程的人。” 李钰沉默了片刻。 :“甲字区牢房的值守台上有一面铜镜,正对着送饭的通道。值守的狱卒可以通过那面铜镜观察每一间牢房门口的动静,而不用走近牢房。如果下毒的人一直在那面铜镜后面观察定王和老周之间的交接过程,他不需要走进牢房就能掌握定王收碗放碗的习惯。” 她说完这句话后站直了身体,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 :“那面铜镜的位置能看到甲字区所有牢房的门口,但它本身也在值守台的视线死角里。如果有人站在铜镜后面,值守台那边是看不到的。” 崔菀听完她的话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又站了片刻,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庭院中的树影融入了黑暗中。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了,暖黄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次日清晨,裴新皓出现在御书房时带了一份新的口供。老周在连续几日的问话中没有松口,但值守台旁边的一个年轻狱卒在昨夜里忽然开口了。他说自己曾经在定王入狱后第三天夜里起来小解时,看见同值夜班的另一个狱卒站在那面铜镜后面,面朝定王牢房的方向,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见他走近便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人大概是在观察牢房里的动静以防出事。定王被毒杀后他才渐渐觉得那个站在铜镜后面的身影有些不对。 裴新皓将那份口供呈上时附带了一页该狱卒的履历。李钰接过来先看了口供上的名字,赵大安,安平六年入天牢当值,入职前在东城一家药铺做过三年的学徒,因铺子关门才转了行当。药铺学徒的经历被履历上一行小字带过了,写的人大概没觉得那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李钰将履历放在案面上,目光在药铺学徒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对裴新皓道。 :“把赵大安带过来,送到后罩房的小书房里。不要让他在天牢里开口,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他已经被单独带出来了。” 裴新皓应声退下。约莫一炷香后赵大安被带进了后罩房那间小书房,一路走的是宫中的夹道和偏门,没有经过任何公开通道。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很紧,进到书房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室内陈设,然后垂下去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李钰坐在案后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先让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赵大安坐下来之后依然低着头。李钰先问了一句。 :“你在天牢当值几年了?” :“回陛下,六年。”他的声音有些紧,像喉咙里堵着什么。 :“六年里换过几次班次?” :“换过两次。起初是晚班,后来调到午班,今年春天又调回了晚班。” :“调班次是固定的轮换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赵大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沉默了片刻才答道。 :“今年春天那一次是…定王入狱之前大约半个月,有人跟管班的说了一声,把小的调回了晚班。小的当时以为是正常轮换,没有多想。” 李钰的声音依然平。 :”跟你说调班的那个人是谁?” 赵大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小的不认识那个人,他只来过一次。他跟我说话的第二天我就被调了班,后来没再见过他。” 李钰换了个方向继续问。 :“你做过药铺学徒的事,在天牢里跟人提起过吗?” 赵大安低着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上了几分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豁出去的意味。 :“提过。有一回值夜的时候跟同班的聊起从前的事,我说过我以前在东城药材铺做过学徒,认识一些药的用法。那时候…定王入狱没多久,正是天牢里最紧的那段日子。小的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觉得有什么。” 李钰听完这句话之后靠回了椅背里。她看着对面这个低着头攥着膝盖的年轻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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