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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之后,裴新皓在戌时三刻推开了坤翊宫后罩房的门。他进来时脚步比前几日都轻,但面色在灯影中显得比平日白了几分,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东西到了。今晚申时末,浣衣局崔掌事从值房后面的墙缝里取出一封信,按照之前那张纸上的指令送到了东城香烛铺子。臣的人等她走后进铺子搜了一遍,在她放信的位置找到了这封信,抄了一份原样放回去,原信带回来了。” 他将一页折叠的纸双手呈上。李钰展开来凑近了灯看,纸上写的是三行字,笔迹工整而克制,内容简短:“十八夜子时,以太极殿前鼓声为号。各门守军已布,京畿大营内应已妥。事成后奉先帝遗诏,清君侧,正朝纲。”末尾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李钰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面上,指尖压着那行“京畿大营内应已妥”停了一瞬。她抬头看向裴新皓:“京畿大营那边的值守情况,这两日查过没有?” 裴新皓道:“臣已经查过了。京畿大营的调兵符自前日换防之后一直在陛下手中,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但大营内部有两名游击将军是去年秋天从盛都府尹手下调过去的,这两人的旧部关系与盛都府尹那一系有重叠。如果宁郡王说的内应是这两个人,他们可能在起事当晚以“奉调令”的名义骗开营门,放他们的人进去。” 李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页信纸折好收进暗格中。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带着雨后未散尽的潮气。庭院中那株海棠树在月光下静立着,新叶被前两日的雨水洗得发亮,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崔菀和裴新皓! :“三月十八夜子时,他想以太极殿前的鼓声为号。那朕便让他在那一夜听到的鼓声,不是他安排的鼓声。” 她走到案前将暗格中那几页暗报和方才那封信一并取出,在案面上排成一条线,然后抬头看向崔菀:“三月十八那天,心儿你留在坤翊宫不要出去。太极殿前的事朕来处置。若有人问起,就说你身子不适,在宫中静养。” 崔菀站在案边看着她在灯下排开的那些纸页,没有多问,微微点了点头。她伸手将案上被风吹歪的灯盏扶正了,指尖在灯罩上停了一下,开口时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你去办你的事。宫里的事我替你看着。三月十八那天,我在坤翊宫等你回来。” 宫变 三月十八那天盛都的天气不算好,一早便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宫城的琉璃瓦映得暗淡无光。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将御花园中最后几棵晚樱的花瓣吹得满地都是。坤翊宫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新叶在阴天里泛着一层沉沉的深绿,看着倒比平日更扎实了一些。 李钰一早就去了太极殿。今日早朝是例行的旬朝,六部各衙的奏本早在三日前便递到了御书房,她昨夜已经逐一看完了,今日上朝不过是走个过场。百官在殿中站定之后,萧恒照例上前奏报了几桩关于北庭都护府粮草调拨和定州秋税征收的事,李钰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殿中的气氛与平日无异,朝臣们按部就班地出列奏事、退下待答,没有人注意到今日太极殿两侧的禁军比平日多了将近一倍。那些新增的禁军穿的是寻常的甲胄,持的是寻常的戈矛,只是站位比平日密了一些,恰好封住了从殿门到御座之间的所有直通路径。 散朝之后李钰回了御书房,照常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午间用了膳,又见了户部的人谈了一会儿北庭都护府下半年的钱粮预算。午后未时,裴新皓进了一次御书房,呈上了一封刚从京畿大营送来的密报。报上写的是那两名从盛都府尹手下调过去的游击将军今晨先后出营了一趟,各自去了城外不同方向的一处茶棚,与不明身份的人各接触了一刻钟左右。两人回营之后各自的营帐中多了一只不起眼的旧布包。裴新皓的人在两人离开营帐之后进去查看过,布包里装的是一批夜行用的短刃和一套京畿大营内部巡哨换防的时刻表。 李钰看完密报之后将它放在案面上,手指在那行“巡哨换防时刻表”上停了一下。 她是压着声音对裴新皓说的:“京畿大营的巡哨换防时刻表是每旬一换的,本月上旬的换防表在初十已经生效了。他们拿到的如果是本旬的换防表,说明他们在营中还有别的内线没有暴露。传朕的令,京畿大营今日酉时之后全营封闭,所有人等不得进出。原定今夜值哨的士卒全部换防,换防名单由你亲自带去大营当面宣读,不经过营中任何人的手。” 裴新皓应声退下。李钰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将今日所有需要收拢的线头在脑中过了一遍:京畿大营封闭、城内各城门守将换防到位、太极殿禁军加密、御书房到坤翊宫沿途的暗卫布防。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旧木匣上,匣盖合着,里面是先帝的遗诏。她伸手将木匣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起身出了御书房。 暮色从太极殿的飞檐上渐渐漫下来时,整座宫城已经进入了寻常的晚间接班节奏。各殿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两旁的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御膳房送晚膳的宫人们推着食车穿过夹道,将各宫的膳食分别送到值房和寝殿。坤翊宫今晚的膳桌摆得比平日早了一些,因为崔菀午后便让人传了话,说今晚不去仪和宫用膳,在坤翊宫自己吃就好。李钰在酉时过半回了坤翊宫,两人对面坐了用了晚膳,席间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崔菀还替她夹了两筷子她爱吃的春笋,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 晚膳撤下去之后李钰进了后罩房那间小书房。她今夜没有换寝衣,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件深青色的常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衫,袖口收得利落。她在案后坐下来将暗格中那份政变计划图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角取出一只小的铜铃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崔菀也进了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去窗下看书或分折子,而是在案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替她整理着案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戌时过后,宫中各处陆续进入夜间值守。各宫门落锁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夹杂着巡夜禁军列队走过宫道时整齐的脚步声。坤翊宫周围的灯火按例留了廊下那几盏,其余的都被宫人逐一吹熄了。李钰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本从宗正寺调来的旧档,目光落在先皇后丧仪记录中某一行关于“浣衣局呈送遗衣”的条目上,看了很久。 亥时三刻,裴新皓推开了后罩房的门。他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风和一股极淡的城中烟火气,显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走到李钰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宁郡王府那边有动静了。臣的人看见王府后门在戌时末开了一次,从里面出来了三拨人,分头去了城南、城东和城北三个方向。三拨人都是寻常仆役打扮,但走路步态都不是普通人。臣已经让人分别缀上了,每拨两人跟着,其余人照原计划守在太极殿和宫门各处。” 李钰点了点头。她将手里的旧档合上放在案角,拿起手边那只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亮而短促。这是她事先定下的暗号,铜铃响一声,表示进入预备状态,各就各位,等待下一步指令。铃声落定之后后罩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时带起海棠树叶细碎的沙沙声响,与远处宫道上巡夜禁军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 亥时末,第二封暗报送到了后罩房。裴新皓拆开看了之后面色微微一变,递到李钰面前时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度:“陛下,京畿大营那边刚才有人从北侧营墙翻出去了一人,臣的人远远跟着,看见那人往盛都城北门的方向去了。北门今日换防之后的守将是尉迟恭那边调过来的老人,臣已经提前知会过了。” 李钰将那页暗报看完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案角那只铜铃,指尖在铃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摇。站在旁边的崔菀将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是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挑亮了一些。 子时将近。盛都城内的更鼓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敲着,从远处街巷深处一下一下传过来,声音沉闷而悠长。坤翊宫后罩房的窗扇合得严实,将外面的风与更鼓声一并隔成了模糊的背景。李钰坐在案后,面前那页政变计划图在灯下摊得平展,她最后看了一眼图上那些名字和线条,然后伸手将案上那盏灯吹熄了。 灯火熄下去的一瞬间,后罩房陷入了纯粹的黑暗。窗外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中渗进来一些,将室内笼在一层极淡的昏暗中。李钰在黑暗中站起身来,走到崔菀坐着的椅子旁边,伸手找到了她的手。崔菀的手指微凉,被她握住时回握了一下。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几息,然后李钰松开了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朕去了”,便转身推开了后罩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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