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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用巧粉慢慢磨着皮头。 一下,又一下。 刚才那点小得意早就没了。 乔正初放下水杯,走到顾晓声对面的台边,手臂撑在台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怎么了?” 顾晓声摇摇头,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小叔,你是怎么能在办公桌旁边,一坐就坐那么久的?” 嗯? 想问他最近比较敬业? 还是别的什么。 他思索了会儿,说:“因为不得不做。” “为什么?”顾晓声追问。 他记得小叔以前好并不是这样的。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小叔忙归忙,但总是意气风发,过得肆意的。 后来,和程敛那段闹得沸沸扬扬却并不快乐的纠缠。 再到现在,重新执掌海蓝,看似游刃有余,但并不轻松。 六月中旬的天气,即使在地下恒温的空间里,也能感受到外面隐约的暑气。 乔正初只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v领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长得很是英俊,是那种精致却不显弱的帅气,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冷淡。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台球桌上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神专注,竟显得温柔又多情。 乔正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晓声乖乖走过去坐下。 乔正初自嘲般笑了笑:“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多。” 越想要自由,往往就越不能自由。 他的目光转向顾晓声,表情认真,“我并非无欲无求。” 顾晓声听得心头微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打过球,指节上还有在握杆时硌出的微红。 他开口道:“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之前的烦恼,是赛车成绩、是父亲的管束、是和朋友约好的局又被放鸽子。 像今天这样,被小叔轻描淡写地点破一层窗户纸,他才发现,过去的那些,不是理所当然。 乔正初说:“现在想也不晚。” 书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成长线。 他做不了决定,但一定会有影响。 顾晓声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杆皮头边缘:“小叔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乔正初沉默了几秒。 无论是原主还是他自己,应该早在几年就开始了。 他说:“不记得了,大多时候,都是事情推着你走。” 顾晓声听着,忽然问:“那你喜欢现在做的事吗?”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喜欢,”他最后说,“有些是必须做。” “哪些喜欢?” 乔正初没有正面回答。 他起身走到台球桌边,俯身将一颗散落的花球推入底袋。 落袋声清脆。 他说:“比如现在。” 顾晓声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有点发热。 他低头把球杆架在膝盖上,装作在仔细检查皮头有没有磨损。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小叔,我好像也得想想了。” 不是说说而已的那种想,是要认真想清楚——他顾晓声,十九年糊里糊涂、横冲直撞,到底要往哪儿走。 赛车当然还是喜欢的。 但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宣泄什么。 是那种纯粹的、跑起来会觉得风也在推着自己的喜欢。 学校里那些以前觉得无聊的课,现在想想,或许也有不一样的用处。 还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乔正初正在摆放彩球的侧影上。 “小叔,”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行吗?” 乔正初手上动作没停,把黑球稳稳放回点位,才直起身看向他。 “带着你,”他说,“不是去玩。” “我知道。” “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乔正初没说话。 顾晓声也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手里攥着球杆,脊背挺直。 过了几秒,乔正初把杆头垂向台面,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先把那颗蓝色球打进。”他说,“就带你。” 在乎 云城,程氏集团。 程敛下班后,按时间赴约。 车驶过云城最繁华的那条街时,天光还没彻底沉下去,街灯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一串。 暖黄色的光,沿路铺到那家法餐厅门口。 门童替他拉开门,冷气裹着松露和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程敛下意识松了松领口。 林听白比他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气泡水,冰块融化得只剩下小小一圈。 他穿了件浅灰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见程敛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嘴角弯着,神情松弛。 “迟了七分钟。”林听白扫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表,语气没什么责备。 “路上堵。” 程敛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没急着翻,而是先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城最近是真热闹。” 林听白把菜单搁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王家那个马场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程敛抬眼看他,没接话。 林听白倒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审计那边卡了三个月的账,我让人两天就翻出来了。马场那块地的手续本来就漏了环评,王家这些年一直在拿钱填窟窿,填不上了才想起来找人接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敛脸上,“我接了。” 程敛终于开口:“所以你今晚是来跟我报喜的?” “算不上喜。” 林听白笑了一下:“主力是我,好处也落在我头上,但这中间要没有乔正初,王家不会松口松得这么痛快。”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程敛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垂下眼,用指腹抹了一下杯壁上凝出的水珠。 “他什么时候跟你搅到一起的?” 林听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文化人做的事,怎么能叫做搅在一起?” 程敛:…… “从那次酒宴之后,他做事风格变了不少,”林听白不等他回应,继续道:“倒是越来越像我最早听说他时候的样子了。” 程敛皱了下眉:“最早?” “几年前,我在国外,家里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他一嘴。刚成年就接手公司,一两年就做到业内谁都不敢小看。那会儿可没人说他半个不字。” 林听白说到这里,眼睛微微眯起来,“反而是后来赖上你之后,名声就慢慢不太好听了。” 程敛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眉骨微微抬起,眼底压着的那点火气被这句话直接勾了出来。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磕出一声闷响:“我倒是不知道,林公子这么能说会道。” “哈哈哈哈……” 林听白笑出声来,肩都在抖。 他太了解程敛了,体面二字刻在这人骨子里,从小到大被程家那套规矩打磨得圆润周正。 偏偏遇上一个做事毫无章法的乔正初,疯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把程敛那点体面搅得稀碎。 这些年程敛越是把乔正初往外推,林听白越觉得有意思。 他收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年你把他越推越远,可别告诉我,你还在乎他?” 程敛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低头去拿手边那只高脚杯,杯里盛着服务员刚刚斟上的红酒,液面轻轻晃动。 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点上,像是没听见。 林听白也不急,静静看着他,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一下。 “不回答的话,”林听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轻飘飘的,“我的追求可要开始了。” 程敛手肘一偏,高脚杯应声翻倒。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沿着白桌布迅速洇开,杯身滚了两圈才停住,残余的酒从杯口滴下来。 嗒、嗒,砸在桌布上。 “林听白,”程敛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 林听白坐在原位没动。 他微微偏了下头,避开那摊正往他这边漫过来的酒渍,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姿态闲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溅到的一小颗暗红,用拇指轻描淡写地抹掉了。 “前段时间,跟他说要分手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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