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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七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看起来确实有了几分酒意,但步伐还算稳当。 他对着陈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 陈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边用手机照明,边预防黎七脚下的情况,谨防他一脚踩进水沟里。 然而黎七一直都很安稳的在前面引着路,他虽走得不快,但步伐轻稳,仿佛对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了如指掌。 不多时,他便带着陈和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然后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再然后,巷子两旁的建筑从规整的吊脚楼变成了更古式的木质结构。 石板路也渐渐变成了被野草侵蚀的碎石小径。 主街上的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山影的轮廓。 陈和注意到周围的游客痕迹正在逐渐消失,那些白天里随处可见的指示牌、垃圾桶、景观灯,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的植被,有夜雾从山坳里漫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脚踝的高度,每走一步陈和都心颤一分。 这个方向……好像……好像是往后山去的。 察觉到这一点后,陈和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心里也浮起一瞬的警觉。 但他看着自己正前方黎七安静引路的背影,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最近几天,黎七带他们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安全的,还帮他们避开了所有危险的岔路,对禁地的边界比谁都清楚。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往危险的地方带吧? 然而陈和还来不及继续在心里胡思乱想,黎七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我们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一起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闻言,陈和借着几分山里独有的清亮月色,仔细打量着眼前独栋的三层木质吊脚楼。 它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寨子最边缘的地带,甚至紧邻着后山的边界。 可以说,这栋吊脚楼,就是后山和寨子之间的最后一道分界线。 因为陈和已经看出来,吊脚楼背后不到二十米,就是茂密到几乎不透光的原始林带。 也是景区用铁栅栏和警示牌,明确点出的未开发区域。 但楼前却有一片打理得极其精致的花圃,各种陈和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夜色中盛放着。 红的、白的、浅紫色的,一丛挨着一丛,在朦胧的月光下摇曳着柔和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花香,甜而不腻,和白天在寨子里闻到的任何花草气息都不一样。 看得出来,这些花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 陈和站在花圃前面,我舍不得你走 陈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过分整洁的家具,心里堆积的疑问已经到了喉咙口。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提问,他不是那种会随意探听别人隐私的人,尤其是在苗寨这种地方。 也许黎七有着自己不方便述说的家庭情况呢,也许他父母常年在外面打工不回家呢? 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不是他一个才认识了三四天的外人有资格追问的。 于是,陈和恪守了该有的礼貌边界,把心里的那些疑问,全部死死压在肚子里。 “你安全到家了就行。”陈和冲黎七笑了一下,语气是这几天惯有的随和: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陈和说完,便转过身,面向那扇刚进来不久的大门。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黎七跟他礼貌道别的声音,反而听到了一声轻微门锁落下的“咔哒”声。 陈和脸上的笑差点绷不住,与此同时,他忽然意识到,随着门锁的落下,院子里那些甜而不腻的花香,突然就闻不到了。 不是花香突然变淡了,也不是被室内的空气给稀释了,而是彻底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黎七把大门一关,就把门外的花香、虫鸣甚至夜风,全都隔绝在了外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浅淡、清冽却又显得有些怪异的香味。 这香味很奇特,不太像花香,也不像任何一种陈和接触过的香料或者香薰。 它带着一种药草气息,却又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并从他身后幽幽飘来,轻飘飘地就缠上了他的嗅觉。 陈和皱眉,就见黎七背对着已经合上的大门,他微微垂着头,一只手还搭在门锁上。 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门锁上了。” 黎七缓缓抬起头来,用自己那双黑亮得过分的眼睛,对上陈和的目光。 几个小时前,在篝火晚会的观众席上,被橙红色火焰映得明明暗暗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陈和。 里面的微醺醉意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散干净,眼底清明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和他这几天里每一次乖巧无害的微笑一模一样。 然而就是这样与之前表现无异的模样,还是让陈和骤然绷紧了神经。 甚至他的心跳,也微微加速了一拍,但理智很快就把心里的那股不安给压了下去。 这里是苗寨,黎七是这几天的导游,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门锁大概只是顺手,毕竟夜深了,谁回家不锁门?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随和:“黎七,门锁了就算了,我得早点回去。” “我们明天中午的飞机,早上还得起早收拾行李呢,吕湘和钱司羽那两个醉鬼绝对指望不上,我得提前把东西归整好。” 他说着,就往前迈了半步,并示意黎七把门打开。 但黎七没有任何动作,他微微垂着头站在门边,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半截眉眼。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忽然瓮声瓮气的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走?” 陈和愣了一下。 黎七这语气他太熟悉了,这几天在寨子里,偶尔聊到他们要离开的话题时,黎七就会突然安静下来。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把挽留的话说出口。 陈和看着他肩膀微微收着,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自己衣角,一副害怕被人丢下的小动物模样,顿时就心软了几分。 人小孩还是那个小孩,只是有些舍不得新认识的朋友而已。 于是陈和再次放轻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弟弟: “黎七,我们就是来旅游的,玩完了就得继续回去上班、工作,不可能长久留下来的。” 闻言,黎七抬起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陈和,“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留下?”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陈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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