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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穗侧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所以你留在了这片土地。” “嗯。我想试试看,一个地方能不能既现代化,又保留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这里的每个人,姜吉婶、德福叔、金山老爷……他们可能说不出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种菜不用猛药,酿酒遵循古法,他们对土地好,土地就用最实在的果实回报他们,这是种最朴素的互惠,也是最深刻的智慧。”他停顿了下,“人与土地的关系,其实就是人与生命本源的关系,你尊重它,它滋养你,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禾穗沉默了许久。 阁楼里只有音乐和隐约的风声。 “我以前……对‘家’没什么概念。”她忽然开口,音色轻柔,像在自言自语,“父母关系不好,家,像个临时旅馆。后来自己住,也觉得,那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望着天窗上越来越清晰的星辰。 “但来到盛夏村,看到王阿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做豆腐,看到田婆婆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诗,看到你们为金山爷爷重建面馆……看到这儿的每一个村民都在好好生活,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去了很多个不同的‘家’,听他们讲自己的生活,我越来越觉得,‘家’其实不一定非得是血缘的组合。它可以是……一群气味相投的人,选择彼此扶持,共同生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祝眠生,目光在温软的霞光中显得犀亮。 “我想和优子奶奶、勤惠阿姨、福笙她们一起,把生活经营起来,像家人那样。”她轻轻眨了眨眼:“我也好像渐渐地,能看清自己未来的样子了,不再是模糊的一团雾,我想用笔记下这里的一切,让更多像我以前一样迷茫的人知道,换种活法,或许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她舔了舔唇,思考着用词,有些郑重:“写作对我来说,也不再是避世岛了,它变成了一种连接和治愈,我想要帮助别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安放我自己。” 祝眠生没有插话,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理解和信任。 过了会儿,他指了指墙边的木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座枯山水石景,一截风化的浮木,还有只造型奇特的陶碗。 “你看,那处置物架,可以完全摆满,但好的布置,需要给眼睛呼吸,‘人的心,也是一样的,家,并非填充物体的容器,也是人类意识的居所,塞得太满,意识就没地方住了。” 禾穗的录音笔静静录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在村民家里感受到的那种“松弛感”,原来是有来由的。 “所以,设计一个家,其实是在设计自己的生活节奏?”禾穗问。 “也是在设计你和物品、空间、和自然的关系。”祝眠生双手枕在脑后,“很多人装修房子,只问‘要什么风格’,但好的设计师会问:‘你的一天是怎么过的?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哪里?晚上静下来,最喜欢窝在哪个角落?’” 他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意:“来,有个东西给你看。” 祝眠生走到阁楼另一侧,那里看起来是一面装饰着抽象线条木雕的墙。 他伸手在某个线条交汇处,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无声地滑开,后面竟露出一个……滑梯口! 木质滑梯打磨得极其光滑,弧度优美,沿着房屋的外部结构蜿蜒向下,洞口隐藏在茂密的紫藤花架中,像是童话世界里通往秘密花园的通道。 禾穗惊讶地睁大眼。 “这是五岁的时候,爷爷给我和小伙伴们设计的‘秘密通道’,”祝眠生眼里泛起童真的笑意,“小的时候我们总抢着滑,试试?” 他给她示范,躬身坐下,手放在胸前,而后,那道高长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拱形的紫藤花叶间。 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不用怕,我会接住你。” 禾穗走到洞口,滑梯看起来光滑,但毕竟有一定高度和弧度。她稍稍有点紧张,学着祝眠生的样子,双手护在胸口,闭上眼睛,往前一挪。 失重感瞬间袭来,滑梯比她想象的更流畅,木质表面温润,没有任何毛刺。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紫藤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滑到出口时,她睁开眼。 她没有落在草地上,而是稳稳地落进一个带着薄荷与阳光气息的怀抱里。 祝眠生接住了她,动作轻巧稳当。 因为惯性,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棉麻质地的衣领。 她慌忙站稳,看起来有些无措。 等她平稳站好,祝眠生走到旁边,扒开眼前茂密的藤蔓。“欢迎来到我的‘小世界’第二入口。”他看向她,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请”的姿势,像中世纪的骑士邀请公主。 藤蔓后方是另一扇隐藏的门。 推门进去,禾穗再次被震撼到。 藤蔓后还藏着间玻璃房,那扇门很矮小,像是迷你的界入口,她原本以为要弓着身前行,可没想到,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四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 书的分类并不十分严格,建筑学紧挨着人类学,农业图谱旁边是星象图谱,文学小说混杂着心理学专著,还有大量艺术画册和影集。 靠窗有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摊开着设计图纸、笔记本和绘图笔。 禾穗慢慢走近书架,手指拂过中间的书脊。 《建筑模式的语言》、《寂静的春天》、《田园之秋》、《看不见的城市》、《追忆似水年华》、《中国哲学简史》、《树木的人格》……很多书她都读过。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排诗集上,那儿有几本相当冷门的当代诗人的自印诗集,她在大学时期曾为了课题研究买过,没想到在这儿能看到。 “你也读张定浩?”她抽出一本薄薄的书。 “早期诗集比后期的更有锐气,尤其是那首《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 禾穗的心跳漏了拍。 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 她接着指向另一本《雨林里的消亡》:“这本呢?讲述语言学田野调查的,很专业。” “作者是我在墨尔本大学时的校友,”祝眠生将书抽出来,“他研究的濒危语种,发音方式非常独特,用喉部与鼻腔共鸣,模仿雨林里某种鸟叫。语言消失,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没了,而是一整套看待世界、理解自然的独特方式消亡了,就像我们村里的老手艺、老戏。” 他们就这样站在书架前,借着那些书,聊起外面的世界。 从卡尔维诺的城市隐喻,谈到梭罗的瓦尔登湖实践,从宋代山水画的留白美学,聊到日本侘寂哲学对现代设计的影响,甚至提到了几本非常冷门的关于声音生态学的著作。 禾穗发现,无论与他讨论多么生僻领域的作品,祝眠生几乎都能接上话,并附带上自己视角独到的见解。 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再次浮现,思想的共鸣像细密的电流,在他们中间无声传递。 禾穗望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 那个隐隐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越来越清晰…… 祝眠生的点评很幽默,却不失犀利,有几次,禾穗都没能忍住,轻快地笑了出来。 他见她笑,没来由地,也跟着舒展笑颜。以至到最后,两人只要对上视线,就总有一个人先弯起眼睛。 “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禾穗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可能一看到你,就有点想笑。” “好吧,那是我的荣幸。” 禾穗决定不再与他对视,她将视线挪到高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能帮我拿下嘛?市面上好像已经绝版了。” “是的,最后一次刊印是2013年,我求着一位台湾的朋友好久才拿到的。” 书名很有意思,叫《本书书名无法描述本书内容》 书拿下来后,禾穗翻开封皮,注意到扉页的一行手写。 她指尖抚过那干净清峻却熟悉的字体,心跳声仿佛越过胸口,响至耳边—— “哥哥!小禾姐姐!可找着你们了,阿奶让我喊你们去吃饭啦!”小虎“噔噔噔”地跑来,扒着门框,小脸通红,“姜吉阿婆刚刚送来了她炖的土鸡,好香好香!” 鼓动的心跳像面帆,被门外的声音打断,那种微妙的氛围却还萦绕在禾穗心尖。 祝眠生歪着头应:“好,马上来。” 临走时,祝眠生拿起书桌上的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那是个声音盒子。 外壳制成了复古小巧的磁带造型,摸起来质朴,温润。 “这是,你做的?” “嗯,里面装着盛夏村的声音。” “好,我回去听,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这本书我能借回去看看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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