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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应天府,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官驿院子里的老榆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一树稀疏的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从院门那头滚到石阶底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李善长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面色倒是红润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抿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知道他今日便要赴死,单看这副模样,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老员外,趁着秋日午后出来晒晒太阳。
他看着院中央那棵老榆树,目光平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天傍晚,旨意到了。
赐死。
一尺白绫,或者一杯毒酒,由他自己选。
他选了白绫,毒酒太慢了,即便白绫吊在梁上晃悠,舌头伸得老长,死相难看,但也舒坦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望着那棵老榆树,望着枝桠间露出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李善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朱元璋,也是这样的秋天,只是那时的上位还年轻……
可那时的他已经不年轻了,准确地说,他比朱元璋大了十几岁,在那个乱世里已经算是个半老头子……
那时他住在定远乡下,守着几顷薄田,每日读书写字,偶尔替乡邻写几封书信、算几笔账目,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元末天下大乱,各路义军你来我往,他关了门不出来,谁也不招惹。
可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亲眼见过溃兵路过时把整个村子烧成白地,见过逃荒的饥民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发现书里的道理治不了这世道。
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有人跟他说,有个叫朱重八的,带着上万兵马,驻扎在滁州,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军纪严明,不扰百姓。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也许是读书人那点残存的抱负还没死透,也许是实在不想再看着这片天烂下去。
他收拾了几件衣裳,骑了头毛驴,从定远一路赶到了滁州。
在军营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朱元璋。
从天下大势聊到治理百姓,从兵法韬略聊到屯田养民。
他越聊越兴奋,越聊越觉得自己的心在跳……猛猛的跳……
那是一种久违的、年轻人才有的、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跳动。
李善长觉得自己找到了属于他的刘邦。
而他自己就是萧何。
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跟着这个人,能打出一个太平天下。
后来他就跟着他渡了江,定都应天。
他替他打理后方,调粮草,征徭役,安抚百姓,他成了大明朝的第一任中书左丞相,封了韩国公,儿子娶了公主。
他真的成了萧何。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那棵老榆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节点。
也许是胡惟庸案发之后,也许是更早。
可此时的他却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一切。
位极人臣,富贵满堂,私下甚至连皇帝都管他叫一声老大哥。
可他总觉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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