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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闭门思过的日子里,杨愫困居东宫无所事事。 昨夜房潇派人递来的宽慰,撩拨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绪。 他越来越想她! 没有她,朱红的殿门、鎏金的门钉,满眼富丽全部褪成一片灰白的死寂。 光阴拖沓凝滞,如同封冻的琥珀。 杨愫忽而想起,年初自南边采买的戏班还养在后院,一时相思难抑,急命人传唤。 丝竹声婉转扬起,一众伶人里,扮正旦的少年身子婀娜,水袖翩跹,唱腔幽婉绝尘。 唤来细问,此人名唤贤真,虽是男子,但扮上细看,眉梢眼角竟有三分紫霄观中月下仙子的模样。 他索性遣退其余戏子,独留这名少年,专点些《奔月》《浣纱》《洛神》相思戏目,借曲消解满腔相思。 杨愫终日痴迷优伶,全然无视东宫人心浮动。 谁知,此番最先动了怒意的,并非太子妃崔氏,而倒是素来里最柔顺敦厚的尹云儿。 经年在茶楼酒肆中讨生活的人什么没见识过? 崔玉华、房潇那样的她争不过,一个千把两银子的倡优,收拾起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自然,素来和善宽厚的她,是不会亲自出手的。 她几张银票便收买了戏班小生姬孟,吩咐他多去正殿的侍女婆子跟前“走动走动”,瞅准机会狠狠告上那贤真一状。 这次,她要一箭三雕! 另一边,万念俱灰的崔氏,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空洞的双眼,看着暗红色的帐顶。 她这一生所有眼泪、愤懑和悲恸,尽数在这个男人身上耗干了。如今的她,如同熬尽药性的药渣,弃之有何可惜? 从前哪怕争执再烈,东宫调度、银钱账目、宫人管束、年节礼制,她桩桩件件筹谋周全,从未懈怠。 到底是谁,为她套上这沉重的枷? 是慈母期许、婆母看中,亦或是自己不肯认输的心性。 值得吗? 贴身大宫女小心翼翼地将崔氏扶起,她身子绵软无力,全靠宫人搀扶才能勉强靠稳床头。 药碗递到唇边,她拼尽全力仰头,一口口艰难咽下苦涩药汁。 她开局风光无双,绝不能潦草落幕。 药汁的苦涩还锁在喉头,她便抬眼,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拦着姬孟,莫让他往正殿周遭掺和,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干。” 等病好了,她要只为自己痛快的活一次。 往后,崔氏每日强撑着病体,按时按刻喝下那碗苦涩无比的药,哪怕大半汤药喝下便呕。 她逼自己咽下米汤,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多吃一粒,好似命就能多续一分。 可她的手越来越抖,抖到端不住碗;她的眼睛越来越花,花到辨不清药汁的颜色,到最后,连吞咽呼吸都成了一场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战役。 再好的药,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 未至六月,东宫正殿的那盏灯,亮了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无声地熄了。 这位精明强干、却一生困于家宅、婚姻的女人离世,也为太子日后的崩塌奏响了序曲。 东宫所有的糊涂、贪婪、短视与倾轧,都将为她陪葬。 太子妃薨逝的消息传入椒房殿,涂山氏怒到极致。 她手中盘玩半生的多宝佛珠轰然砸落地面,珠玉四散崩裂。她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吐不出一字。 末了,她牙缝挤出刺骨冷音:“好,好得很!我亲手挑选、亲自栽培的儿媳,就这么被他们糟践没了!” 临近产期的萧云舒被紧急召入椒房殿。 涂山氏望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才浮起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好孩子,知你身子笨重,本不忍劳你。只是东宫众人定然遮遮掩掩,你与堰儿若是知道什么内情,你务必要与哀家交代。” 见萧云舒不语,涂山氏继续追问,“是因为尹氏,还是因为房家那位?” 萧云舒只是低头轻轻摇头。 “你大哥本性不坏,就是被这些狐媚女子迷昏了心智。” 萧云舒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脸上还泛起了几分薄红。 “你平日也是个爽快人,如今怎么支支吾吾的?” “母后,太子此番并非因为女子……”萧云舒实在是难以启齿,“是,是因为男人……” 在涂山氏追问之下,萧云舒将尹云儿暗中挑拨、太子独宠伶人的满城风语尽数道出。 其实,此事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禀明皇后。 预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未到来,涂山氏只伸手轻轻抚着萧云舒的孕腹,语气满是怅然怜惜:“我可怜的孙儿,你出身是何等尊贵,日后反倒要向尹云儿生下的那些阿猫阿狗屈膝行礼。” 其实这些事,满宫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只是无人敢同涂山氏说。 “母后,”萧云舒的眼眶也红了,“我会同晋王一起去好好送别大嫂的。” “晋王妃。” 辞别涂山氏,萧云舒刚转出回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自朱红廊柱阴影里飘出。 她回首,昏暗中是一张清冷又易碎的脸。 “请王妃借一步说话。” “房……”萧云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两人之前亲近了一些,应该唤她做“潇儿”的,可是现在她们好像又远了。 “快要临盆了吧,真好。”房潇嘴角清浅却真实的弧度,是真心为她安稳度日欢喜。 一瞬间,萧云舒竟有了些愧疚,“唉,内里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不过也算不错。” “咱们之间就不客套了,”房潇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递过去,“吊唁之时,劳你转交太子。” 萧云舒一脸不解,“这是?” “镇魂符。” 萧云舒一惊。 “闲来随手画的,”房潇浅笑着把符纸塞进她掌心,“我若有那本事……害,只是哄那些心有愧怯之人罢了。” 房潇本想说我若真有此神通,早把地狱十万恶鬼拘上来同他们索命了,但又顾及萧云舒身孕,话到嘴边便收了回去。 杨堰、萧云舒、房潇三人从无私下盟约,却各自心底都藏了一份不谋而合的隐秘心思。 太子妃开吊之日,杨愫收到萧云舒悄悄递来的黄符。 捏着薄薄小小的三角符纸,他心里是暖的。 崔氏离世之后,旁人背地里流言蜚语不断,人人都叹太子妃凄惨,暗指是他逼死发妻。 可谁又心疼被无端扣上逼死发妻罪名的自己呢? 他恨崔氏到死都不肯放过他,还要构陷他一回。 普天之下,唯有房潇知他苦楚,特意送来符纸替他压下闲言恶气。 他对崔氏无半分愧疚畏惧,只剩满腔怨怼。 她能用死亡困住他名声,那他便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自此,大批江湖术士络绎出入东宫。 宫外议论四起: 有人说太子痴情,丧妻之痛摧肝裂胆; 有人说太子心虚,要用这滔天阵仗压住夜半惊魂; 也有人说太子疯了,与自己的心魔抵死纠缠。 唯有杨愫自己心知肚明,他要的,是让崔氏连死亡这最后一点解脱,都彻底落空。 作者有话说: 杨愫虽然可恨,但还是要划下重点! 华诞沐月废立真正的对决 华诞 如今东宫正妃之位虚悬,尹奉仪早前确诊身孕,诞育皇嗣有功,加之入宫日久、资历颇深,顺理成章接管东宫六务,代为打理内廷诸事。 东宫之内,法事昼夜不休,青烟绕梁,便是浅薄如尹云儿,也知此举必触二圣忌讳、惹人非议。 但一介在政治泥沼中,既无方向感,也无灵敏嗅觉的妇人,所做种种,不过是取祸之道罢了。 她唯恐二圣怪罪太子耽于伶人、荒废内廷,沉迷道术,便精挑数名机敏善辩小太监,派驻崇德殿、椒房殿周边,日夜窥探帝后起居言行;唯恐晋王、赵王借机入宫告状构陷,便搜罗貌美姬妾、技艺伶人,分批送往二王府邸,笼络制衡;唯恐朝中御史朝臣上书弹劾,尽数搬出东宫金银珍玩,授意东宫属官私下打点文武官员,笼络人心。 这般自作聪明、八方周旋的长袖善舞,到头来,尽数化作日后废黜太子诏书上,桩桩件件、无可辩驳的注脚。 六月椒房千秋,是仲夏宫中最为盛大的皇家庆典。 涂山皇后素来厉行节俭,律己垂范六宫,可杨琨感念结发相伴数十年情深意重,特下礼部最高规制筹办千秋宴,务要仪典盛大,礼敬国母。 千秋正日,天光破晓,圣上亲设大宴,宴请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朝野同贺皇后福寿千秋。 天色初亮,杨堰衣冠端肃,立于椒房殿外廊静候请安,预备为母后叩首祝寿。 涂山氏尚未更换千秋朝服,一身月色织竹常服,于偏殿单独见他。 见他来得极早,眉眼漫开慈爱笑意:“我儿有心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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