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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紫云洞的灯,迟迟未灭。 房潇在崖边,静坐了一整夜。 山雾起落,月色西沉。 若是下山,那些旁人眼中最管用的劝慰、最通透的情理、最牵绊人心的妻儿软肋,她字字句句都说不出口。 同是满门倾覆、无根无归之人,她太懂那份沉在骨血里的恨。 换作是她,她也会做一样的事。 旁人惜命,可对他们而言,辜负满门冤魂的苟活,比死更难。 所以劝与不劝,留与不留,结果都不会变。 既如此,去与不去,原是一样。 长夜将阑,天光欲破。 房潇缓缓抬眼,望向山下苍茫俗世。 要不,还是去吧。 不为劝生,不为求情,权当送他最后一程。 破晓的微光穿透层层山雾,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 房潇起身,随手收了青石上的草药,回洞换上那件旧墨色道袍。 这件衣裳陪她走过最泥泞的岁月,随她超度燕州满城百姓,目送过房氏满门冤魂,也浸透了她数年复仇路上的血泪风霜。 她低头轻轻理平袖口褶皱,心底默想,但愿这是它最后一次见证生死。 山风料峭,拂过她的发丝。 她终究踏上了下山的小路。 这条路,她以为此生再不会走。 山下道观,静谧如常。 昨夜,杨堰煮了几碗热面,帮丹阳安顿好那对母子,便一个人立在廊下,看了一夜的月。天光乍亮时,他正抬手收拾案上抄好的黄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 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晨光穿过山门,落在来人身上。 一袭墨色道袍,眉眼清冷。恍惚间,让人以为是月亮落了山——月宫里的仙子,终于走了出来。 杨堰怔怔立在原地,手足瞬间无处安放。 他早已习惯避开所有相逢的可能,小心翼翼守住这咫尺的陌路安稳,以为此生便能遥遥相望、再不惊扰。 可她终究还是出现了。 只是偏偏,不是为他。 房潇淡淡扫过庭院,并未在他略显局促的身上停留一刻,她如同对寻常故人般地开口:“他们人呢?” “我去叫。” 他不敢问缘由,不敢问归期,更不敢多言半句。 他清楚,她为了段义,破例入世。 片刻之间,一行人匆匆整装动身,无人与他道别,也无人向他解释。 也是,自己本就是多余之人,何须多言。 杨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风掠过袖间,带走了最后一点余尘。 他缓缓垂眸,心底空落落的,却又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自我宽慰。 也好。 这般,他今年便不必再刻意避开她的生辰,也不至于耽误书院学生几日的功课。 吴都天牢,阴气沉沉,死气透骨。 高墙锁死了天光,铁栏隔断了俗世。狱道昏暗潮湿,处处是铁锈和绝望的冷腥气。 朝堂上下都知道这位空山修道的姑娘身份特殊,无人敢拦,一路放行,让她径直走进最深的死牢。 牢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沉闷刺耳的吱呀。 牢里光景荒芜破败,枯草覆地,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段义一身粗布囚衣,满身刑痕,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倚在石壁下,闭目养神,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囚徒的狼狈,也没有半分临刑的惶恐。 脚步声近了,他缓缓睁开眼。 看清栏外那袭墨色道袍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说不让他们去寻你,他们还是去了。” 房潇直直看着他,眼神里无悲无悯,只有成全。 “朋友一场,来送你。” 没有半句劝他活命的话,没有一丝世俗的牵绊。连妻儿,她半个字都没提。 段义闻言,笑意更深:“果然,这世间懂我的,只有你。” “大猷他们总来劝我归顺,劝我惜命,劝我为妻小苟活。”他抬眼望向狱窗漏进来的一缕薄光,语气轻得近乎虚无,“人人都要我活,可没人问过我——我敢不敢活。” “是啊,哪里敢。”房潇的声音很轻,“满门老少的性命压在那儿,苟活于世,如何配为人子,为人父?” 她没有再往下说。眼泪顺着眼角,直直流了出来。 他们皆是被血海深仇困住的人,半生泥泞,半生负重,活着本就是一场无尽煎熬,却也只能咬牙硬撑。 “房二,人活着这一世,太累了。” “是啊,太累。”她顿了顿,“可不也得活着吗?” 段义笑了一下。 “明日,刑场还来送我吗?” “送。” 一夜牢狱相对,话尽半生浮沉。 房潇转身走出监牢,不与旁人多言半句,径自登车,命马车调转方向,直奔房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一路驶入吴都权贵地界,最终停在房府门前。 府中留守的房承璋见她一身墨色道袍、风尘仆仆归来,又惊又怯,连忙迎上前来,神色万般为难。 待屏退左右,他才压低声音,万般局促地开口:“姑姑,你别为难我。段义行刺吴王,是灭族的重罪,侄儿实在是保不下来。” 房潇立在廊下,神情淡然:“我不为难你。我知道朝廷律法,也知道你做不得主。领我去见裴秀成。” 房承璋苦着脸:“可我该怎么向裴世子通传?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无妨。”房潇语气平静,“你只说,罗浮山道人房潇,求见裴世子。见不见,随他。” 房承璋无奈,只得依她所言,遣人前去裴府递讯。 谁也未曾料到,消息递出不过片刻,裴府便遣人回话,请她入府一见。 穿过两道街巷,便是世子府地界。 世子府清幽雅致,竹影疏斜,青石洁净无尘,草木修剪得规整克制,一派温雅贵气。 可这份雅致之下,藏着的是问鼎天下的滔天野心。 裴秀成一身月白锦袍,身姿端正,静立于廊下等候。 房潇缓步走近,眼波流转间,难得勾了勾唇角,轻声笑道:“可是贫道食言了。本是答应过世子,此生再不踏足建康城的。” “娘子哪里的话。”裴秀成闻言,微微欠身,“能请娘子仙驾亲临,鄙府蓬荜生辉。” 房潇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世子应当知道,贫道今日来此的用意吧?” 裴秀成直起身形,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朝堂权衡的审慎:“娘子,实不相瞒,段兄弟人才俱佳,风骨难得。若他肯归降我吴国,弃怨安居,在下自然愿意既往不咎,给他一条生路。此事,还劳娘子多番劝说。” “我劝不动。”房潇无力地摇了摇头。 裴秀成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那在下,也只能含泪斩英才了。” “当年局势凶险,你也曾放我和杨堰一条生路。” “娘子,能一样吗?”裴秀成淡淡一笑,“你与杨堰,是看透纷争、决意归隐山间,从此不涉朝堂、不扰俗世。可段兄弟不同,他心怀灭门旧仇,日夜所求,皆是我与父王的性命。娘子不会不知,什么叫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房潇默然,再无言语。 的确。 无解,死局。 这世上,谁会放任一个屡次要取自己性命的人,隐于世间,伺机而动呢。 廊下清风拂过竹枝,簌簌作响。 裴秀成打量着房潇,眼神中带着一番玩味的试探:“这位段兄弟,于您而言,有些不一样呢。您竟肯为他移步我世子府,肯低头求人,甚至,您都肯对我展颜一笑。这般情景,当年您救杨堰之时,都未曾有过。” 房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傻小子,这与救谁、偏谁无关。是如今的你我,再无冲突罢了。” “哦?”裴秀成眉梢微挑,眼底又掠过几分轻薄笑意,“这样说来,是娘子待我,有些不一样了?”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莫要瞎想。”房潇收回手,淡淡打趣,“你堂堂吴国世子,是早有世子妃的人了。” 提及婚事,裴秀成神色坦然无波,轻声道:“说到世子妃,正好告诉娘子,过几日,在下便要迎娶新世子妃入府了。” 房潇微怔,随口问道:“巧娇呢?” “娘子,您自己说。”裴秀成语气平静,字字皆是天下格局的清醒考量,“我父王即将问鼎天下,登临至尊。今日的世子妃,便是来日的中宫皇后。无论是亡国公主,还是乡间私女,她的身份,都再配不上这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 房潇看他片刻,缓缓点头,轻声感慨:“好小子,以后定然是个有出息的。” “哦?”“因为你够无情。”房潇无褒无贬,只是客观道破,“成大事者,最忌心软牵绊。你恰好最是心狠果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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