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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科办公室的空气像是被浆糊糊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陈科长刚撂下电话。
刘昌明那句“立刻!马上!田主席等着!”还在耳朵眼里回荡。
哎呀,不会是报纸上出了什么政治错误吧。
他抹了把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指尖冰凉。
完了,这下真撞枪口上了。田主席坐镇厂办,亲自点名要见人,可他这个宣传科长手里攥着啥?
一把稀里糊涂的浆糊!老张和小李缩在办公桌后头,连翻材料都不敢弄出大声响,生怕触了霉头。
就在陈科长急得嘴角都要起火泡,门外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老赵头那带着点沙哑、却总是乐呵呵的哼唱声——不成调的梆子戏。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赵头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门,怀里抱着一大摞信件和报纸,最上面几份报纸滑溜溜的,差点掉下来。
“陈科长?在呢?今儿个的‘字纸’给你们送来了啊。”
老赵头眯着眼笑,他管所有带字的东西都叫“字纸”。
要是往常,陈科长最多点点头。可这会儿,他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弹起来,两步跨到门口。
几乎是半拉半扶地把老赵头请了进来,顺手接过那摞摇摇欲坠的报纸信件。
“赵师傅!赵师傅您可来了!坐,快坐!”
这些都不重要,陈科长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的急切,把老赵头按到椅子上。
自己拖了个凳子紧挨着坐下,“出大事了!厂领导,田主席,这会儿就在厂办等呢!要见一个在报纸上写文章画画的能人,叫‘蓝苏’!可我们……我们这……”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搓着手,脸上又是汗又是油光:“查了两天,愣是没对上号!这……这没法跟领导交代啊!赵师傅,您老在厂门口,见的人比我们吃的饭还多。”
“您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瞧见谁,可能……往那报社寄过东西?哪怕一丁点不对劲,您给提个醒!”
陈科长把火烧眉毛的窘境,毫不掩饰地摊在了老赵头面前。
老赵头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一愣,慢吞吞吐出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蓝苏?”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珠在烟雾后头转了转,瞥了一眼墙边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
“领导急着要见的……就是弄出这报纸上‘画儿’的人?”他用烟斗虚点了点报纸。
“对对对!就是这篇!画儿和字都是!”陈科长忙不迭点头,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老赵头脸上。
老赵头没立刻接话,又吧嗒抽了两口烟,眯缝着眼,像是要把那烟雾里的记忆给揪出来。
半晌,他磕了磕烟斗灰,声音慢悠悠,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定感:
“你要说这个‘画儿’……那我心里,还真有个人影儿晃荡。”
陈科长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细纱车间的,”老赵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邓桂香家那闺女,苏蓝。小名叫蓝蓝。”
他停下来,看着陈科长瞬间放大的瞳孔,才接着说,“日子记不大清,反正是个阴乎乎的下午,快下工那会儿。蓝丫头到我那屋,说寄封信。”
老赵头讲得细致起来,连比划带说:“她最近老在我们传达室看报纸,还有那画,她就这么勾那么勾看着就不孬……”
寄信的时候,她手指头在信封下边轻轻按了一下,说了句:‘赵叔,这信是往省里那印画报的地方去的,您多费心。’”
这要是让苏蓝听见,只会噗哧一笑,她只是想让老赵看见自己寄信,没想到老赵头能琢磨出这么多的戏。
老赵头说到这里,停下话头,用力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点意味深长:“我那会儿只觉得这丫头有礼貌,说话也清楚。可这会儿,把前前后后这么一琢磨……”
他伸手,直接把那份《淮城日报》拿了过来,手指粗糙,却准准地戳在那幅女工插图上:
“陈科长,我不认得几个字,但这‘画儿’,我认得!这线条的爽利劲儿,这女工侧脸的神气,还有这纱锭子的画法……”
“跟蓝丫头那天拿着废纸比划、嘴里嘀咕挑毛病时的感觉,像!像得很!她那句往印画报的地方去。”
“再连上这‘蓝苏’的名字——苏蓝,蓝苏,翻过来倒过去,不就是一回事嘛!”
老赵头总结似的,用烟斗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语气笃定了几分:“桂香那闺女,就爱写写画画,心思静。我看啊,八成就是她!错不了!”
轰——!
陈科长只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被一把快刀“唰”地斩断了!豁然开朗!
所有碎片——年轻女工、车间细节、高中文化、潜在的绘画能力、笔名的巧合、还有老赵头描述的这些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细微动作和言语。
全部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指向那个清晰的名字:苏蓝!
“赵师傅!您老真是……真是救命了!”陈科长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把凳子带倒,他紧紧握了一下老赵头粗糙的手,“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汇报!”
他转身,以从未有过的敏捷速度,抓起笔记本和那份报纸,风一样卷出了办公室。
留下老赵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重新装满一锅烟丝,划着火柴,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皱纹里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朝着陈科长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烟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蓝丫头,老邓家的蓝丫头可不得了喽……”
厂办里,等待的焦灼正在升温。陈科长正奔向那扇即将被叩响的门。
一场由一线女工悄然布局、经老门卫无意点破、最终由中层干部仓促接力的身份揭秘,即将迎来它最关键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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