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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外人。"小樱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我们手里有一批药品、食物和保温设备,而且有一个地下掩体,能容纳二十人以上长期生存。郑教授囤了物资和冷库,但缺人。" 廖某沉默了几秒,螺丝刀的尖端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两下。"你怎么知道郑教授缺人?" "因为他退了仓储中心的租约,但没退殡仪系统的改造合同。"小樱盯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一个人如果能够应对所有的局面,不需要花时间把两条线都铺好。他铺冷库这条线,说明他预设了极寒之后有其他人会需要他的服务——但他怎么把服务送出去?他自己一个人搬不完尸体。"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廖某把螺丝刀放在膝上,推了推眼镜,重新看向小樱时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被水泡透的木料。 "郑教授五年前写论文被压下来之后就开始准备。"他说,声音很轻,"他算了算,按照极寒的烈度和持续时间,本市五百六十万人口,能活过第一年的不到百分之十。那些死去的人如果无人处理,冻在户外会变成传染源和安全隐患,温度回升之后会引发更严重的公共卫生灾难。他想做的是……尽量让死亡这件事有秩序。" 美咲的脸色白了一层,但她的声音很稳:"他为什么要管死后的事?他活着的都顾不过来。" 廖某看了她一眼。"因为活着的那些如果看到死去的被妥善安置,恐惧会少一点。秩序会维持久一点。你们以为极寒最可怕的是冷吗?不是。极寒最可怕的是人先放弃活着的念头。" 小樱蹲了太久膝盖有点酸,她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灰白色的院子。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忽然想到暴雨末世里他们最后那片高地上,有人放弃了挣扎坐在水里等着水漫过头顶,佐助当时跳下去把那人拽上来,那人哭着说你为什么要救我,反正都要死。佐助说他只说了两个字:还没。 "我们想见郑教授。"小樱转回身看着廖某,"不是为了抢他的物资也不是为了夺他的话语权。我们这边有十个人一条狗一只猫,有一个能住的地下掩体,后续还会增加入手。他可以住过来,他的物资也可以合并进来。活着的时候一起活,死后的事情一起管。" 廖某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比小樱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镜片反着仓库顶灯的冷白光。"郑教授今天在城西第二殡仪馆的老库房,三楼最西边的档案室。你们现在去也许还能碰上,他最近每天下午四点就锁门走了,外面太冷,他关节不好。" 小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是佐助临时用打印纸裁的,上面只写了一个手机号。"如果郑教授愿意谈,让他打这个电话。" 廖某接过名片看了一秒折好放进胸口口袋。"我会转交。"他重新蹲下去拧螺丝了,背影笔直专注,像是这段对话从未发生。 从殡仪馆出来之后美咲一直沉默着。直到面包车开上回程的路,她才忽然说:"他说的百分之十,五百六十万人的百分之十是五十六万。剩下五百万全都要死。" 小樱没有转头看她。挡风玻璃前面路面上又多了几片落叶,被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破碎声。天光又暗了一些,中午的太阳被云层彻底吞没了,整片天空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让身边的人活下来。"她说,"活多一个是一个。" 美咲把航空箱放在膝盖上,手指从透气孔伸进去摸英短的爪子。猫在里面安静下来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小樱看到路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把共享单车往小区里推,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背着超大的书包,鼓鼓囊囊的,有几个书包拉链都拉不上了,从缝隙里露出面包的包装袋角。 绿灯亮了。小樱踩下油门,面包车驶过路口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一家服装店的橱窗被人砸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本来挂着的冲锋衣和棉服全都不见了。一个环卫工人正蹲在碎玻璃旁边清扫,动作很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没有一个看热闹的人。 回到小区的时候老宋和佐助已经把检修井的盖板撬开了。小樱走过去弯腰往下看,下面黑洞洞的,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涌上来。老宋在旁边递给她一只手电筒,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一段锈蚀的铁梯,往下延伸了大约三四米才到底。 "明天白天我带冲击钻下去把通风井的堵塞物清开。"老宋说,"下面空间很大,我当年下去的时候估过,大概有个九十平米,顶板是钢筋水泥的,比上面那间地下室抗冻得多。" 九十平米。小樱算了算,足够二十个人生活五年,还能辟出专门的物资存放区和活动区。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变得更厚了,天气预报本来说今天多云转晴,但此刻太阳的影子都找不到。 "气温多少了?"她问。 小刘从窗口探出脑袋:"现在下午两点半,实时气温十二度。比正常七月低了将近二十度。" 十二度。大多数人还勉强能承受,但再过两天呢?后天呢?穿外套已经不够了,小樱上楼的时候看到走廊里有人裹着羽绒服在踱步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烈,反复说"我说的不是冷是可怕你懂不懂"。 回到家佐助站在玄关等她。他手里拿着一张图,是用铅笔在老宋口述基础上画出来的下层掩体结构图,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他递给她看的时候指尖擦过她掌心,带着那种越来越熟悉的凉。 "方远下午来过,说郑教授那条线上的人如果在殡仪馆系统里有备案,以后我们通过廖某能拿到物资交换的渠道。"佐助把图挂上客厅墙壁,"另外他老婆孩子明天搬过来,方远说他们住的片区已经有人开始在楼道里堆杂物了,治安有下滑趋势。" 小樱把外套挂好,走到图前面仔细看。掩体的结构比她想象中规整,三个房间加一个主厅,独立的通风井在掩体北角,出口设在小区围墙外面的废弃花房里。如果冬天被积雪封住出口,至少还能从主通道维持空气流通三个月。 "你觉得郑教授会来吗?"她问。 佐助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张铅笔图。"百分之六十。" "那百分之四十呢?" "他在观望。"佐助伸出手指着图上一个位置,"这片区域如果做双层隔热,能把能耗降下来百分之三十。明天我和老刘下去量尺寸。"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撞在玻璃上嗡嗡响。小樱走到窗边拉窗帘的时候无意间往下望了一眼,看到楼下花坛边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什么。她仔细看了看,那小孩正用一根树枝在结霜的地面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她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两个字:救命。 小孩写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蹦蹦跳跳跑进了单元门。小樱的手指还捏在窗帘边上,好半天没动。佐助走到她身后也往下看了,那个字在地面上还留着,霜面被树枝划出了浅浅的沟痕,在灰白天光下格外清晰。 "我去把窗帘拉上。"佐助从她手里接过布料合拢,室内暗下来,应急灯的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美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刘父子在讨论保温板切割的尺寸,方远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兔子玩偶。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大眼睛扫了一圈满屋子的陌生面孔,然后目光落在窗台边蹲着的英短身上,整个人亮了起来。 "猫!"她小声说,然后抬头看了看妈妈,得到点头之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英短面前。英短也歪着脑袋看她,胡须动了动,然后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小女孩的手指头。 方远的妻子冲小樱笑了笑,笑容很疲惫但很真诚。"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小樱走过去帮她接行李,"卧室已经收拾出来了,就是小了点。" 方远妻子摇头说没事,拉着女儿去安置行李了。小女孩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窗台上的英短,猫蹲在原处舔爪子,尾巴尖摇了摇。那个画面像某种极轻的承诺,在两个初来者的心里落下去。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地下室里吃饭。电磁炉架在箱子上煮了一锅热汤,面包切了片烤到微焦,罐头肉拆了四个口味混在一起。英短被小女孩抱在怀里从头到尾没挣扎过,只是偶尔斜眼看看她手里的面包片,尾巴尖微不可察地晃一下。 外面又下起了雨,这次的雨水比前天更细更密,打在头顶的楼板上几乎是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气温又降了,小樱从地下室的温度计上看到数字已经滑到了九度。方远看着他老婆孩子喝汤的样子,脸上的线条松动了一些,跟佐助低语了几句关于通风井改造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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