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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气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就眼里只有钱了?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是为了谁?啊?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过一天松快日子吗?
天天算计着米缸下顿还能不能接上,盐罐里的盐还能吃几天!你当我不想大方?不想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吗?你们男人就知道讲面子、讲义气,我们女人呢?我们得守着这个灶台,不能让一家老小饿肚子!不斤斤计较,这家早就散架了!”
越说越委屈,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你就知道想着你侄儿,想着你的面子,你怎么不想想咱自己的禾旺、菱姑?他们就不是你的种?
他们就不要将来?浩然是可怜,咱养着他,供他吃穿,没人说个不字!我给他卖一半粮食,换成钱给他存起来,一半作口粮,也是吃进浩然的肚子里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是恶人了?非要咱们自家的粮食吗?我也有儿女,他们也要长大!也要用钱...”
蹲在里屋门帘后的阴影里,秦浩然把大伯和大伯母的每一句争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浩然理解大伯的坚持,那是庄稼人最朴素的信义,是对亡弟和族规的承诺。
但更理解大伯母,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她像一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家的收支平衡,她想着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
秦浩然没有立刻走去劝架,此刻出去无疑是火上浇油。默默地退回炕沿边,捡起一根烧剩下的柴火棍,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划拉起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族叔公说过,这上好水田,一亩早稻能收一石二斗左右(约144斤)。夏税,按“一条鞭法”,每亩交银二分五厘到三分(0.2-0.25两),折算成粮食,因胥吏盘剥,实际交的远不止此数。
就算按最低标准,踢斛淋尖等“潜规则”损耗加上去,一亩田交完税,能剩下八九斗粮就算不错了。
十亩水田,总收成十二石。交税和各种损耗,就算去掉四石吧(这已是乐观估计),最终能剩下的,大概只有八石稻谷。
这八石稻谷(约960斤),还不是能直接下锅的米。这年头碾米技术落后,出米率大概只有五到六成。就算按六成算,这八石稻谷,最后能得到的糙米,也就不到五百斤。
寄居在大伯家,消耗的是大伯家整体的粮食。大伯母说得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而且是不小的消耗。
这五百斤米,或许刚好能填补他带来的粮食缺口,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盈余?但如果全卖了,换成钱,确实能锁起来,但大伯家就会增加许多开支。
柴火棍在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痕迹。秦浩然看着自己推算出来的结果。无论怎么算,这个家都太穷了,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须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屋外的争吵声渐渐低了,变成了陈氏压抑的啜泣和秦远山的叹息。似乎是秦远山甩手出了门,蹲到院子里生闷气,陈氏则在厨房里,把碗筷弄得叮当响,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秦浩然默默擦掉了地上的算式。掀开门帘,走到厨房门口。昏暗的油灯下,大伯母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秦浩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伯,大伯母,你们别吵了。”
陈氏回头,脸上泪痕未干,惊讶地看着秦浩然。
秦浩然继续说道:“那粮食,只卖一半,还有一半留家用。”
“啊?”陈氏愣住了,连蹲在院子里的秦远山也诧异地抬起头,透过门看进来。
秦浩然条理清晰说着:“卖一半,换钱攒起来。留下一半,碾成米,掺着吃。这样,家里口粮能宽裕点,也能攒下点钱。”
秦浩然没有停继续说着:“我知道,哥要娶媳妇,姐要嫁人,都要用钱。我的粮食,能帮上一点,就好。”
陈氏看着这孩子过分平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刚才满腹的委屈和抱怨,瞬间化为了巨大的心酸和一丝羞愧。她蹲下身,拉住秦浩然冰凉的小手,声音哽咽:“浩然…大伯母…大伯母不是……”
秦浩然摇摇头:“我知道。大伯母当家不容易。大伯也有大伯的道理。卖一半,留一半,行吗?”
这时,秦远山也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秦浩然,眼神复杂万分。最终哑着嗓子道:“就…就按孩子说的办吧。”
最终,那堆稻谷,一半被拉去镇上换成了铜钱,被陈氏锁进了箱底。另一半,则碾成了糙米,倒进了家中的米缸里。
日子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耷拉着过。那场关于卖粮的争吵虽说最后按秦浩然卖一半留一半的法子平息了,但家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真正松下来。
大伯秦远山眉头间的川字纹更深了,劳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大伯母陈氏偶尔瞥向秦浩然的眼神里,会闪过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怜惜,倒像是掺了点别的什么。
秦浩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光靠大伯家从牙缝里抠粮食,或者死守着那些田,这穷坑根本填不满。
这个家,太需要一点活泛钱,让人心安的进项。
夏天日头毒,烤得地皮发烫,连村口的老黄狗都懒得吠了,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半大的孩子们耐不住热,虽说大人千叮万嘱,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河边、水沟边溜,图个凉快。
秦浩然看着他们,心里却琢磨着搞钱,旁敲侧击大人的话语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思来想去,眼睛就瞄上了水田沟渠里的鳝鱼。这玩意儿镇上酒楼和馆子收,捉鳝鱼,来钱快!
打定了主意,就叫着堂哥,带着斧头溜达到了村子边上的族里公用地。
那是河滩旁的一片杂树林子,里面长着不少野竹子。
管事的族老看见是秦浩然,只当是小孩子贪玩要砍竹子做水枪或者钓竿,挥挥手就没多管,只吆喝了一声:“你们两,仔细点手,别往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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