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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安排妥当,与李夫子一家的姻亲意向也已初步达成,秦浩然心中那根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若想柳塘村真正繁荣昌盛,自身必须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府学,只是下一步。功名,仍需砥砺前行。
动身这日,天际还沉溺在黑色里,估摸着刚过丑时末(约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唯有草叶间凝聚的露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滑落,带着一丝的凉意。
秦远山的小院里,却已透出了微弱的光亮,人影在灯下晃动,打破了夜的沉寂。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老人是心中牵挂,辗转反侧。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早早起身,再次检查着牛车和行囊。他们今日不仅要送秦浩然到县城,还需趁着衙门开印,尽快为自己和秦远山办理好前往府城所需的路引。
秦浩然原本的打算,是到了县城后,寻个信誉尚可的镖队,支付些银钱,随队前往府城,如此既安全又省心。将这想法与秦德昌说了,却立刻遭到了老人斩钉截铁的反对。
秦德昌摇了摇头,语气担忧:“不行,浩然,你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镖队走南闯北,看似稳妥,实则鱼龙混杂。你一个半大孩子,面容稚嫩,又是文弱书生打扮,混在其中,如同羔羊入狼群。
万一路上受了委屈,或是被那等心怀不轨的歹人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让叔爷我如何能安心?必须得亲眼看着你到了府学,安顿下来,我这颗心才能落回肚子里!”秦远山在一旁虽未多言,但那眼中的忧虑,分明是同样的意思。
秦浩然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着秦德昌和秦远山那充满了担忧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是亲人最朴素的关怀,秦浩然不想拒绝,伤了他们的心。
前一日,秦浩然默默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县尊的赏赐、文会的酬劳、知府的嘉奖,林林总总,除去之前在府城为族人们精心购置的礼物花销,还剩下二十多两雪花银。足够支撑他在府学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基本用度。
秦德昌听闻后,眉头却锁得更紧:“穷家富路,浩然,二十两听着是不少,可那是府城,米珠薪桂。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耗费?与同窗交往应酬,能空着手去?
租房、饭食,哪一样不要钱?更别提万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请医问药,更是抓瞎!这点钱,紧巴巴的,如何能够?”老人不由分说,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位能话事的族老,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族老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浩然是为了全族的前程去奔命的,是为了我们柳塘村的将来去拼博的!岂能让他囊中羞涩,在外受了委屈,遭人白眼?我们柳塘秦氏,还没穷到要让孩子在外头勒紧裤腰带读书的地步!”
当下,几位族老一致决定,动用族中公账上的积蓄。三叔公亲自执笔,划出了十二贯钱,硬是给秦浩然凑足了三十五两银子,让其务必带在身上傍身。
原本秦德昌要把秀才宴收的礼金也给秦浩然带着,但秦浩然坚持不要,那四十多两的礼金,要留给村里发展养鸭大业而使用,带多了,自己也用不完,而且自己在府城求学,别人宴请时,也要还礼,也需要这笔钱...留在族里,是最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依旧漆黑。秦浩然、秦德昌和秦远山坐上牛车,秦禾旺执意要跟着赶车送一程。牛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村中熟悉的土路。
就在牛车即将驶出村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车上的秦浩然都愣住了。
微凉的晨风中,村口道路两旁,竟站满了族人!几乎是全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能走动的,都来了!
他们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光线昏黄微弱,却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摇曳出一片温暖的灯火。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脚步声。
看到牛车过来,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住在村头最年长的七公,在小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几步,将一个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塞进秦浩然手里。秦浩然入手一沉,那是一百多文铜钱,对于七公这样的老人,不知要积攒多久:
“孩子,拿着…路上,买碗热汤喝……暖暖身子……”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七公这一开头,彷佛打开了情感的闸门。族人们,都围拢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争先恐后地往秦浩然手里、怀里塞去。
那些铜钱,有的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有的只是零散地用布包着,甚至还有直接抓在手里的。
“浩然,这是我前些日子卖鸡蛋攒的,你别嫌少……”
“娃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千万不能亏了嘴,该花的花,身体要紧……”
“这点钱你拿着,万一……万一在府城遇到难处,也能应应急……”
“听说外面人心险恶,你年纪小,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处……”
“这么小就要出远门,身边没个亲人照应,要是身上再没点钱,那可怎么活……”
他们的话语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絮叨反覆,却一句句,一声声,蕴含情义和担忧。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一次远行往往意味着经年累月的分别,意味着生死未卜的未知风险的时代。
客死他乡并非仅仅是戏文里令人唏嘘的词句,而是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真实的恐惧。
他们无力为这孩子遮风挡雨,也无法陪伴浩然闯荡前路,只能将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指尖上积攒下来的铜钱,毫不吝惜地塞给他。
彷佛多带一文钱,秦浩然在外的安危就多一分保障,他们悬着的心就能稍微安定一分。
秦浩然站在牛车上,看着那一张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挚的脸庞,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有待他亲厚的婶娘,有一起玩耍过的伙伴,还有那些懵懂却同样专注望着他的孩童。
感受着怀中、手中那些铜钱,秦浩然的鼻尖酸涩难忍,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秦浩然本想说族里已经给得够多了,想说自己能行,想婉拒这些族人们,但此刻任何推辞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秦浩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四周族人鞠躬,声音早已哽咽:“多谢七公!多谢三叔!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大家都请回吧…”
牛车在族人自发的簇拥下,如同溪流中的一片扁舟,驶出了村口。
秦浩然站在车上,不住地回头,用力地挥手。那些昏黄的灯笼光芒,在视野里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如同熄灭的星辰,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唯有身边铜钱的触感和胸腔里澎湃的热流,证明着刚才那一幕并非梦境。
牛车彻底驶离了柳塘村的地界,走上了相对平坦宽阔的通往县城的官道。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清晰了些,勉强勾勒出平原远方朦胧而起伏的轮廓。
清凉的晨风带着更大的力度扑面而来,也带来了田野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野草的芬芳。
秦浩然久久凝视着离开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根,是他一切奋斗的起点。
沉默良久,秦浩然迎着越来越大的风,轻轻吐出了一句话:“该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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