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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茵嘴角那抹笑意终究是藏不住了,却偏要垂下眼帘,假装去理手中的桃花枝,声音带着三分嗔、七分悦:“旁人都说你是铁面巡抚,谁料写起诗来这般贫嘴滑舌……”
“那也只对你一个人说。”秦浩然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温的,一点也不遮掩。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碰上,又飞快地移开,低头轻轻捻着手里的花枝,指尖拨弄着一片花瓣,转了两圈,小声问:“后头呢?总不能就这么两句吧?”
秦承昭早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这会儿终于憋不住,蹿过来扒着栏杆,探着身子回头看秦浩然,面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笑意:"父亲诗作起句光景俱佳,只是这般缱绻词句,孩儿听着,反倒浑身一阵发烫发窘,未免太过风雅缠绵了些。"
徐文茵被次子这副活宝样子逗得忍俊不禁,还是呵斥道:"就你话多。"
秦承昭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秦承渊已经从容踱步过来,站在栏边,目光温润地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远山,略作沉吟,缓声接续道:"春风春晓春正浓,朱颜浅笑胜春红。归来犹记庭前柳,几度斜阳照旧容。"
吟罢,转身面向徐文茵,微微躬身:"此诗,敬赠母亲。孩儿不才,借这半首诗,替父亲把未言尽的话说出来。"
秦浩然没料到儿子会来这一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偏过头去装作看远处飞鸟。
徐文茵低头凝视手中的桃花枝,眉眼间千般慰藉道:"渊儿有心了。"
秦承昭在旁撇嘴打趣:"哥这诗太过文雅,没半分趣味,不如爹的半句来得开阔!"
秦承翰适时从后头探出脑袋来:"那弟弟你也作诗一首如何?光说别人不好,自己来一首让咱们听听。"
秦承昭一愣,随即咧嘴笑道:"作诗就作诗,不过我一个人作没意思。我说上两句,你说下两句,咱俩联句如何?"
秦承翰也不推辞,双手一抱胸,扬了扬下巴:"来就来。"
秦承昭想了想,也不拘平仄,张口便来:"夜来庭前月如钩。"
秦承翰接得极快:"家人围坐语不休。"
秦承昭又道:"忽闻廊下风过处。"
秦承翰眼珠一转,接道:"一地梨花落满头。"
众人听了,皆是莞尔。陈氏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小孩子,倒是有来有回,虽然不工,倒也热闹。"
秦远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几个小辈都凑着热闹,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眼里却藏着笑意。
转身前往一处桃树种,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枝桃花。
他走到陈氏面前,也没说什么,只把桃花往她手里一递。
陈氏正在跟孙媳孙氏说话,冷不防被塞了一枝花在手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支桃花。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你这人都偌大岁数了,反倒学后生小子折花相赠,像什么样子。”桃花依旧握在手里。
秦远山板着一张脸,负着手,只把目光移开去看天边的云。"怎么,小辈们送得,我便送不得?”
陈氏桃没再回话,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也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手指却悄悄把衣襟上的那枝花正了正位置,让它稳稳地簪在襟前。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秦承昭已经按捺不住了,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哎呀!爹和大祖父可真够风雅的!又是折花又是赠诗的,羡煞旁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秦承翰,“翰哥,你说是吧?”
秦承翰被这么一挑,也忍不住跟着笑,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叔父这首‘春风春晓’,听得人都想写诗了。”
两个孩子这一唱一和,把旁边几位都逗乐了。
秦浩然回头瞪了幼子一眼,眼底却没半分恼意:“你倒会起哄。”
秦承昭却一点不怕,笑嘻嘻地一扭身,逮住了站在几步外看热闹的秦禾旺,一把将人推了出来:“大伯,你可不能光看着!今儿这好春光,你就不给大伯母也折一枝?”
秦禾旺被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挠了挠后脑勺。
可架不住秦承昭这小子起哄功力深厚,又拿眼巴巴的眼神望着他,只得红着脸走到路边桃林里,挑了半天,拣了一枝开得最盛的,递到自家妻子面前。
张春桃此刻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闹了个大红脸,接过花枝低声嗔了句:“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嫌臊得慌。”
秦禾旺搓着手,嘿嘿一笑:“臊啥,大好春光,给你折一枝也不亏。”
众人笑作一团。
秦承昭不肯罢休,目光一转又锁定了秦承博:“博哥,你也别想跑!你可是读书人,总该比大伯强些,这会儿该作首诗了吧?”
他被几个小的推推搡搡拥到前面,推脱不过,又见自家妻子在一旁抿着嘴笑,索性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站定。
他偏头望了一眼满山粉白花海,又回头看向妻子,略一沉吟,便徐徐吟道:“春光不必寻,折枝即入心。赠君花一朵,尤胜万两金。”
词句浅近,却情意真切。
秦承博的妻子孙氏先是一怔,随即脸颊泛红,低下头去,片刻又抬起眼来,目光温温柔柔的,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好!”秦承昭第一个拍手叫起来,“博哥这个好!比爹那个还好记!”
家里有这样一群人闹着笑着,日子才算真的有了活气。
日头渐渐往中天挪了挪,暖意愈浓。
仆役们早已在观景高台背风处铺开几幅锦毡,摆了几坛桂花酿、几碟松子糖、蜜饯梅子、酥炸小鱼干,又搬来两张矮几,几上搁着棋盘、酒盏。
秦承渊从随行的书箧里取出一卷诗稿放在膝上,秦承昭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抱了一坛果子酒过来,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香气便散了出来。
"来来来,飞花令!"秦承昭给自己斟了一盏,又给旁边秦承翰倒了一盏,眼珠一转,"今儿以'春'字为令,谁对不上来便罚酒三盏!从我开始——春城无处不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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