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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在等待与准备中悄然流逝。这段时间,长安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感却悄然弥漫。
太中大夫张骞频繁出入未央宫与丞相府,参与高层议政;车骑将军卫青府邸前车马明显增多,多是军中将领和传递文书信符的信使。
暂居稾街蛮夷邸的赵籍,心中更是明镜一般,他如同蛰伏于深林的猛兽,调整着呼吸,静候着那雷霆一击的时刻,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的爪牙足够锋利。
这一日清晨,赵籍再次前往西市深处的徐氏冶坊,还未走近,便听到铺内传来一阵阵不同于往日锻打农具的的锤击声,其间夹杂着淬火时特有的尖锐“刺啦”声,以及徐师傅时而低沉、时而急促的指令声。
踏入铺内,热浪比往日更盛,炉火熊熊,徐师傅和两名学徒皆赤膊上阵,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滴在烧红的铁料上,瞬间化为白汽。
工作枱中央,一块被烧得暗红、泛着青光的钢坯正在被反覆锻打,那正是赵籍的乌兹钢坯,此刻形态已大变,被巧妙地延展塑形,隐约可见一截狭长、锐气逼人的矟头雏形。
“赵军爷,您来了!”一名眼尖的学徒见到赵籍,连忙招呼。
徐师傅也暂停了锤打,用汗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疲惫的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彩:“军爷来得正好!最后阶段的精锻与整形即将完成,军爷可在一旁观看指正!”
赵籍点点头,静立一旁仔细观察。
只见徐师傅将那块已初步成型的乌兹钢矟头胚件,再次放入炉中加热至合适的温度,然后夹出放在铁砧上,师徒三人配合默契,轮番挥动大小不同的铁锤,开始进行最关键的精锻整形。
大锤定形,小锤修整,锤点密集而均匀地落在通红的胚件上,每一次敲击都极富技巧,目的是进一步去除杂质,使钢材组织更加致密均匀,同时精确塑造出矟头的脊、刃、血槽等细节。
这种反覆的锻打,极其考验匠人对火候、力度和落点的精准控制,也是此时锻造百链精钢的核心工艺。
“此铁异常坚韧,非千锤百链不能尽其性!”徐师傅一边挥锤,一边喘着气对赵籍解释,眼中闪烁着遇到挑战的兴奋。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锻打、折叠、再锻打……直至徐师傅认为火候已到,他才仔细审视着胚件的颜色和形态,满意地点点头,用特制的长铁钳稳稳夹起通红的矟头,迅速而平稳地浸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冒着特殊气味的淬火液中。
“刺啦——!”一声悠长而尖锐的爆响,大量白汽蒸腾而起!待矟头取出,已迅速冷却硬化,颜色转为一种暗青色,刃口处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那乌兹钢特有的、如流水似星云般的天然花纹,在金属表面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凌厉杀气。
但这还未结束。徐师傅稍事休息,又将矟头进行回火处理,他再次将矟头放入余温尚存的炉中缓慢加热至特定温度,然后取出在空气中自然冷却。
这一步至关重要,是为了消除淬火时产生的内应力,增加钢材的韧性,避免使用时因过硬而崩裂,回火工艺的掌握,是衡量一位铁匠水平高低的关键。
最后,是精细的打磨开刃,徐师傅换上了更细的磨石,蘸着清水,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打磨着矟头的刃口和表面,动作轻柔而专注,彷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品。
良久,一柄线条流畅、脊线分明、带有两道深深血槽、寒光四射的矟头终于完成。
徐师傅将其郑重地递给赵籍。
赵籍接过矟头,入手沉实,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顺着手臂蔓延。
他仔细端详:矟头长约一尺二寸,形制并非汉军此时常见的阔叶矛头或卜字形戟刺,而是更接近后世所称的“槊”首,尖锐修长如剑,破甲能力极强,兼顾直刺、挑杀、划割等多种功能,正是他结合自身武艺特点和对骑兵冲击、破甲需求的理解所要求的。乌兹钢特有的花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刃口薄而锋利,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他屈指轻轻一弹刃身,立刻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余音袅袅的嗡鸣,显示其刚性与弹性俱佳。
“好矟头!”赵籍忍不住出声赞叹。
这矟头的品质,无论是选材、锻造还是最后的处理,都远超赵籍的预期,徐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军爷满意就好!”徐师傅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豪而欣慰的笑容,“此矟头堪称老朽平生心力之作!但愿它能助军爷沙场扬威!”
徐师傅引赵籍来到后院库房,小心地取出一根用油布包裹的长杆。打开油布,只见一根长约一丈有余、粗如儿臂的深褐色木杆呈现眼前。木材质地极其细密,纹理顺直如丝,触手温润,隐隐透着一层历经岁月沉淀的光泽,正是他提及的那根祖传百年柘木杆。
“军爷请看,此杆木质已完全稳定,坚韧无比,弹性极佳。”徐师傅解释道。他随后开始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根据成型后矟首的重量和重心,他对柘木杆的尾部进行了精细的配重和打磨,确保整杆长矟的重心落在最适合骑兵单手操控的位置。然后,以传统工艺,将矟首牢牢地装配在杆端,以铜钉加固,接口处处理得光滑平整,浑然一体。
当这杆完整的长矟最终立在冶坊院中时,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油然而生。暗青色的乌兹钢矟首,寒芒流动,花纹诡丽;深褐色的百年柘木长杆,笔直坚韧,温润如玉;两者结合处,严丝合缝,线条流畅,整杆矟重量适中,重心完美,彷佛天生就是为了赵籍的手臂而生。
赵籍单手握住矟柲末端,屏息凝神,轻轻一抖,“嗡!”矟身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韧性的震颤,矟尖瞬间幻出数点寒星,灵动而致命。他随即在有限的空间内做了几个标准的刺、挑、拨、扫的枪法基本动作,感觉如臂使指,人与枪之间彷佛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默契。
这杆枪,几乎完美契合了他对速度、穿透力、灵活性以及战场实用性的全部要求。
“军爷,此矟可还称手?”徐师傅关切地问,眼中充满期待。
“称手!堪称神兵!”赵籍收势而立,由衷赞叹,向徐师傅郑重抱拳,“徐师傅技艺超群,呕心沥血,赵籍感激不尽!”他依约付清了剩余的工钱,并执意额外付了一笔丰厚的赏金,以酬谢其精湛技艺和尽心尽力。
徐师傅连连推辞:“军爷使不得!使不得!先前不过戏言尔,能亲手锻造此等天上神铁,已是老朽毕生之幸!哪敢再多要酬劳!只愿此矟能助军爷沙场建功,保我大汉边陲安宁!”
赵籍坚持道:“老师傅辛苦,此乃应得之酬。此矟于我,如同臂助,功莫大焉。”
最终徐师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酬金,赵籍用厚布将新枪仔细包裹好,再次向这位技艺精湛的老匠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冶坊。
怀抱新枪,行走在熙攘的长安街头,赵籍的心潮难以平静,手指隔着布帛,依然能感受到柲身传来的坚实与冰冷。
回到蛮夷邸院落,赵籍解开布帛,在院中空地上再次演练起来,枪影翻飞,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引得赵破奴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满脸崇拜。
赵籍将自身所悟的枪法尽情施展,与新矟不断磨合,越发觉得得心应手,人枪合一。
“赵大哥,这矟……有名字吗?”赵破奴看得心驰神往,忍不住好奇地问。
名字?赵籍停下动作,抚摸着冰凉的柲杆,目光落在矟头上那彷佛通往无尽远方的奇异纹路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禁一笑。
常山呐!
自己从遥远的未来穿越至此,又历经西域万里跋涉,见识过天地之广阔,如今手握此枪,即将踏上征伐北疆、通往未知远方的旅程,岂不正如漂泊于天涯海角?
“便叫‘涯角’吧。”赵籍轻声道。天涯海角之枪,伴随天涯海角之人。
“涯角矟……好名字!”赵破奴似懂非懂,但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既遥远又充满了力量。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了那个清亮而熟悉、带着几分急切的少年声音:“赵队率!我又来叨扰了!咦?这是新打好的矟?好气势!”
不用回头,赵籍也知道,是霍去病来了。他转身,看到那少年正扒着院门,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那杆暗光流转的涯角枪,脸上写满了惊叹与跃跃欲试的神情。
赵籍将涯角枪稳稳立于身侧,枪尖斜指地面,暗青色的光泽在春日阳光下,冷冽的杀伐之气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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