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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来的五十多个人,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而且一个个都在往后退,柴刀举在身前,脚底下却在往后蹭。 秦昀收了锏,站在田垄上,衣袍被汾水河畔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畏缩不前的庄客,落在刘洪身上。 “还有吗?” 刘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既然没有了,”秦昀把铜锏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陆铮,这些人持械阻挠公务、围殴朝廷命官,全部绑了,押回县衙大牢。韩钊,你继续带人量田,天黑之前,把赵家庄量完。” “是。” 陆铮和韩钊齐齐应了一声。 陆铮从独轮车上抽出麻绳,带着差役把地上那些人一个个反绑双手串成一串。 刘洪也被韩钊按住肩膀反剪了双手,麻绳勒进手腕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挣扎着回头喊道:“秦县尉!你今日抓了我,明日张家——” “明日张家怎样,明日再说。” 秦昀打断了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他一眼,“带走。” 就这土鸡瓦狗,还威胁上他了?他秦府的门第会将一个豪族放在眼里? 清量田亩的队伍在汾水西岸又量了一天半。 没有了张家的阻挠,丈量进行得飞快,周进拿着旧册一块一块对照,越对照脸色越沉。 到第二日傍晚,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田亩全部量完,他捧着清册站在县衙后堂里,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按贞观十七年检田旧册,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共有在籍官田与民田五百二十顷。此番实地丈量,现有田亩共六百八十顷。” 他顿了顿,喉头上下滚动,“比旧册多出一百六十顷,比近年田赋底册多出整整二百六十顷。”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连裴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旧册多出的一百六十顷,是几十年间新开垦的田,从未登入官册,从未纳过赋税。而比底册多出的那二百六十顷,除了新开垦的田之外,还包括底册上被以“汾水改道”“水毁”等名目勾销的那一百顷—— 那些田根本没有被水冲毁,田里的麦子长得正旺。 望舒翻开清册,气笑了,“光是被勾销的那一百顷田,十年少收的赋税折银逾八千两。加上新增未报的一百六十顷,这几十年来张家光是从汾水西岸侵占的公田和逃漏的赋税,折银不下数万两。” 她把清册合上,抬起头来,“裴县丞,把清量结果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报送刺史府,一份报送户部。” 裴济应声去办,还没走出后堂,门房老周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张家家主张禹求见!” 望舒抬起眼,与秦昀对视了一眼。 她把清册往案上一搁,嘴角弯了弯,“请。” 张禹进县衙大堂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面上也还挂着笑。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身藏青色绸袍,腰间束着玉带,蓄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髯,看上去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士绅。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从,进了大堂便朝上首拱手一礼,“草民张禹,见过狄大人。” 望舒端坐在案桌后头,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张公请坐。” 张禹谢了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大堂里站着的差役比平日多了一倍,韩钊和陆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秦昀按着锏柄站在案桌侧面。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不变,“狄大人上任数日,草民本早早备了接风宴,不巧在太原府议事耽搁了,今日才得闲,实在是失礼。” 望舒不接话,只是看着他。 张禹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草民此来,一是为接风,二来草民日前回府,听管家说起府中旧事,才知晓家里几个不成器的管事,竟在汾水西岸做下了那等欺压佃户、侵占民田的混账事。草民羞愧难当,已将涉事管事革退,并将赵家庄那几户人家的田契寻了出来,今日特意带来,请大人代为发还。” 他将那几张田契放在望舒案前,退后一步,躬身道:“此事全因草民治家不严,仆从欺上瞒下,酿成祸害。草民愿加倍赔偿那几户佃户的损失,并在晋阳城中设粥棚十日,以赎家门之过。还请大人明鉴。”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田契,八十亩、五十亩、六十亩,正好是赵老四、孙家阿翁和孙二狗三家的田。她伸手将田契拿起,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手边。 “张公。”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禹脸上,“赵老四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九月。孙家阿翁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十月。孙二狗的田契上,过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张田契,经手的都是同一个人,贵府管事刘洪。而刘洪昨日在汾水西岸率五十余人持械围堵官差、阻挠清量田亩,已被秦县尉当场拿下,此刻正关在县衙大牢里。” 张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张公说是仆从欺上瞒下。” 望舒冷笑一声,“可这欺上瞒下的勾当,从去岁秋天一直做到今年五月,前后大半年,经手的田产不下数百亩,十年来勾销的赋税不下万两。张公是张家的家主,这些事,张公当真一无所知?” 张禹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仍维持着从容,“大人,张家田产分散在数十个庄子,账目繁杂,草民确实疏于过问——” “那本官替张公理一理。”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翻开念道,“被贵府管事刘洪以哄骗手段侵占田产的,不单是赵老四等三户。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共有四十七户的田产在近十年间陆续过户到了张府名下。其中十七户的田契上有县衙吏员张发、王有财的签押,此二人正是孙敬的同党。另外三十户——” 她抬起眼,“张公要不要本官一个一个念给你听?” 张禹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缓缓直起腰,收起了方才那副谦恭的姿态,看着望舒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狄大人。” 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大唐开国至今,张家子弟在朝在野,不敢说有功,但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大人上任不到五日,抓了县丞,抄了孙府,绑了张家的管事,又带人把汾水西岸的田从头量到尾。大人,您是来做晋阳令的,还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 望舒靠在椅背上,这老狐狸,总算是被她逼出本来面目了。“张公这话说得不对,本官不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本官是来跟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欺压百姓这些事过不去的。张家若没有做过这些事,本官就算想跟张家过不去,也无从下手。” 她顿了顿,看着张禹的眼睛,“张公,你说是不是?” 张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狄大人,有些话,草民不妨直说。” 他目光锐利,“晋阳不是长安,在长安,您有天后做靠山,有狄公撑腰,自然可以雷厉风行。可在晋阳,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多少任县令来了又走,都懂得一个道理,为官一任,不过是过客。士绅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您今日把张家的根刨了,明日您走了,地还是张家的地。您何必呢?” 望舒可不吃她这一套,boss为什么急了,因为他已经亮血条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死他。 “张公,张家占了那么多田,少交了那么多赋税,这些年赚的银子堆成了山。可汾水两岸那些失了田的佃户,他们有什么?他们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张公方才说,为官一任不过是过客,士绅才是根。可那些百姓,难道就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他们的田被人占了,人还成了奴隶,不肯的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上——张公,你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亏不亏心?” 望舒站起身来,从案上拿起那份清量田亩的结果,走到张禹面前,将册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汾水西岸,比官册多出二百六十顷田。这二百六十顷田,几十年来从未纳过一粒米的赋税。本官给张公三日时间,三日内,张家自行补缴历年所欠赋税,并将侵占的官田与民田如数退还。逾期不缴——”她顿住,低头看着张禹,“那就不是本官与张公在县衙大堂里说话,而是朝廷与张家在公堂上说话了。” 张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册,没有伸手去拿。他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草民也无话可说。只望大人日后在晋阳顺风顺水,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到大堂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大人今年十六岁,前途无量。只是这世上的事,未必都如大人想的那般简单。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见过的风浪,比大人吃过的米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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